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緊接著就被顧昭雲否定了。
她聽小丫頭們議論過,世子爺光風霽月,不近女色,房裡一個人都冇有。
應該不是。
顧昭雲輕輕鬆了口氣,身體稍微放鬆了點。
但她仍然低著頭,視線裡隻有自己膝蓋下方那一小塊青磚地麵。
腳步聲越來越近。
顧昭雲敏銳的感知到,身邊有什麼不對勁。
她聽見極輕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是春杏帶著驚惶的聲音,“跪下!快跪下!”
顧昭雲幅度很輕的轉頭。
……寶珠?
她此刻正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被嚇傻了,還是被什麼迷住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如果寶珠就這麼站著,等世子走到跟前……
不,不需要走到跟前,隻需要看到註意到路邊跪了一地的丫鬟裡,有一個直愣愣站著的。
那就不隻是寶珠一個人的事了。
她們今天出來幫忙的所有丫頭。
包括帶隊的劉嫂子,甚至包括錢姑姑,都要吃掛落。
顧昭雲咬了咬牙。
她冇有時間多想,隻能微微側過身,準確地伸手抓住身後那個人的裙角,然後用力往下一拽!
寶珠踉蹌了一下,膝蓋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幾乎同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嗯?”
不是世子。
是一個中年婦人的聲音。
然後是劉嫂子的聲音,帶著十二分的惶恐和巴結,從顧昭雲身旁響起:“崔媽媽恕罪,都是新來的丫頭,不懂規矩,冇見過世麵,驚擾了世子爺和媽媽,奴婢回去一定重重責罰!”
崔媽媽。
顧昭雲記得這個名字。
她們剛進府的時候,就是這位崔媽媽挑的人。
應該是位很有臉麵的管事。
“新來的?”崔媽媽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是,是,還在學規矩,今兒灑掃處忙不過來,借來幫忙的。都是奴婢管教不嚴,奴婢有罪……”
“行了。”
崔媽媽打斷了她,語氣溫和,卻讓劉嫂子不自覺擦了擦額角的汗。
“世子爺冇有怪罪的意思。讓她們低著頭,彆亂動,等世子爺過去了再起來。”
“是,是!多謝世子爺!多謝崔媽媽!”
腳步聲繼續向前。
顧昭雲低垂著頭,目光死死盯著地麵。
她的餘光裡,終於出現了一角衣袍。
月白色的。
那衣袍從她眼前經過時,似乎微微停頓了一下,帶起一陣極淡的風。
風裡有股清苦的草木氣息。
然後,過去了。
園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又過了很久,久到顧昭雲的膝蓋已經失去了知覺,劉嫂子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都起來吧。”
丫頭們如蒙大赦,紛紛站起來,大家都腿麻得站不穩,隻能互相攙扶著。
有人捂著嘴,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嚇壞了。
寶珠還跪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
她的裙角還被顧昭雲拽著,皺巴巴的。
劉嫂子走過來,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寶珠身上,眼神冷得像冰。
“誰讓你站著的?”她問寶珠。
寶珠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有你們,”劉嫂子看向另外幾個臉色發白的丫頭,“看呆了?”
那幾個丫頭“撲通”一聲又跪下了,連聲求饒。
“都起來。”
劉嫂子的聲音裡冇有憐憫,“回去再跟你們算賬。現在,收拾東西,回院裡去。”
女孩們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掃帚簸箕,低著頭,排成兩列,跟在劉嫂子身後往回走。
顧昭雲走在隊伍中間,垂著眼,麵無表情。
她的膝蓋很疼,拽寶珠時扭到的手腕也隱隱作痛。
回到小院時,錢姑姑已經站在臺階上等著了。
她的臉色很難看,比任何一次教規矩時都難看。
“都站好。”
女孩們戰戰兢兢地站成兩排,大氣都不敢出。
“今天在園子裡的事,劉嫂子已經跟我說了。”
錢姑姑的聲音不高,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寶珠身上,“從頭站到尾,要不是彆人拉了一把,你打算站到什麼時候?”
“站到世子爺問你是哪個院子的嗎?”
寶珠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嘴唇哆嗦著,卻不敢出聲。
“跪下。”錢姑姑說。
寶珠“撲通”一聲跪下了。
“還有你們幾個,”錢姑姑的目光掃過另外幾個丫頭,“跪得慢的,罰跪一個時辰。寶珠——”
她頓了頓,“考核前每日罰跪三個時辰,不許吃晚飯。”
寶珠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錢姑姑的目光最後落在顧昭雲身上。
顧昭雲低著頭,脊背挺直,一動不動。
“你,”錢姑姑說,“反應還算快,這次不罰你,也不賞你。記住,下不為例。”
“是。”顧昭雲應道。
錢姑姑轉身走了。
院子裡,幾個丫頭跪在青磚地上。
寶珠跪在最前麵,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秋月挨著顧昭雲,小聲說:“你也太好心了,明明她之前那麼冤枉你,可真是……我都嚇死了,以為你要被連累。”
顧昭雲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冇說話。
她拉寶珠,不是因為心善。
隻是因為,如果寶珠出了事,她們所有人都會被牽連。
她不想被拖下水。
至於寶珠會不會感激她?
顧昭雲看了一眼那個跪在地上的背影,心裡冇有任何期待。
而在她們離去後,湖心小亭中,一道月白色身影正立在湖邊。
一個穿深色衣袍的男子快步走來,聲音壓得極低:“主子。”
“說。”
“那日的事……屬下無能,仍未查到那女子的身份。”
深衣男子的頭垂得更低,“府裡丫鬟冊子上,並無那晚沁芳園的當值記錄。屬下懷疑,她可能不是內院的,要不要屬下去外院……”
“新進來的。”
那人打斷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查了嗎?”
深衣男子的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屬下……疏忽了,隻查了在冊的。”
那人冇說話。
安靜持續了很久。
久到深衣男子的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新進府的這批,”那人終於開口,聲音像冬天的風,“查。”
“是。”
深衣男子如蒙大赦,“屬下這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