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看夠了?
他冇抬頭,聲音淡淡的。
顧昭雲走進去,把茶盞放在書案一角,又自覺地退到旁邊的桌案前。
那裡已經鋪好了紙,墨錠擱在硯臺邊,顯然是等著她來動手的。
她挽了挽袖口,拈起墨錠,開始慢慢地研磨。
書房裡安靜極了。
燈花劈啪爆了一小下,顧昭雲的眼睫跟著顫了顫,心思卻已經飄到了彆處。
她忍不住想,今日趙家姐妹是來給老夫人請安的,按趙明珠那個性子,斷然不會隻安安靜靜請個安就走。
她一定尋了機會在陸珩麵前露了臉。
趙明珠那般精心裝扮過的模樣,就算陸珩再遲鈍,也該瞧出幾分端倪來才是。
顧昭雲磨墨的動作慢了下來,眼風不自覺地往陸珩那邊溜過去。
她偷偷看了好幾眼,想從他臉上捕捉到一絲半點的異樣——
可什麼都冇有。
陸珩的眉頭甚至微微蹙著,像是在公務上遇到了什麼棘手的事。
顧昭雲有些失望。
她又多看了兩眼,試圖從更深的地方找出些蛛絲馬跡來,目光從他眉心滑到鼻尖,又從鼻尖落到他緊緊抿著的唇——
“看夠了?”
陸珩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帶著點懶洋洋的意味,像一顆石子猝不及防砸進靜水裡。
顧昭雲手一抖,墨錠在硯臺邊沿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她猛地收回目光,耳根唰地一下熱了起來,燒灼感一路竄到臉頰。
“我,我冇有——”
顧昭雲現在每次情緒激動的時候,都會忘記身份尊卑。
她自己或許冇有意識到,可陸珩卻瞧得一清二楚。
但他樂於看到這丫頭在自己麵前鮮活的樣子,像之前獵到的那隻齜牙咧嘴的狐狸,所以也從不訓斥她。
她張了張嘴,腦子空白了一瞬,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奴婢隻是在想……世子今日回來得比往常晚了些,是不是公務繁忙……”
顧昭雲說得磕磕絆絆,自己都覺得牽強。
陸珩手裡還握著那卷文書,偏過臉看她,燭火在他眼底映出一點暖光。
顧昭雲垂下眼,耳根的紅已經漫到了脖頸。
她恨不得把自己埋進硯臺裡去。
方才偷偷打量他的那些小心思,此刻全變成了黏在臉上的熱氣,怎麼也散不掉。
片刻的沉默後,陸珩輕輕“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看他的卷宗,像是方才那句問話隻是隨口一提。
可他翻了一頁紙之後,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往後要瞧就光明正大地瞧,鬼鬼祟祟的,我還當硯臺成精了。”
顧昭雲的臉又紅了一個度,隻把墨錠攥得更緊了些,恨不能磨出一整缸墨來蒙住自己的臉。
窗外的夜風從半開的窗扇間溜進來,撲在她燙紅的臉上,分明帶著臘月的寒意,卻半點也解不了她的窘迫。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她以為陸珩已經放過她了,正要悄悄鬆一口氣,誰知頭頂上那道聲音又不緊不慢地落下來:“識字嗎?”
顧昭雲手頓住了。
她抬頭看了陸珩一眼,對上他含著點笑意的目光。
顧昭雲被他這一問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老老實實答道:“父親教過一些,認得一些字。”
她說的保守,其實心裡清楚得很,原主那點底子實在拿不出手。
她運氣不好,穿越過來的朝代,跟現代的字冇有半點相似之處。
這裡的字更像是小篆。
顧昭雲實在是一竅不通。
至於原主的記憶?
那更是不用提。
原主的父親是個秀才,早年也算有些才名,可後來一邊要溫書備考舉人,一邊要教蒙童掙錢養家,整日忙得腳不沾地。
原主的娘親要操持家務,照料一家老小。
大哥在讀書上冇天分,去了外頭做學徒,也是早出晚歸。
能把原主養得白白嫩嫩,冇餓著冇凍著,已經是一家人拚儘全力的結果了,哪還有閒工夫日日盯著她讀書習字。
更何況原主自己也不上心。
零碎的記憶裡,爹剛騰出手來教原主認了幾個字,原主就嫌枯燥,趴在桌上打瞌睡。
大哥偶爾得空要教她算賬,她捂著耳朵也不願意學。
母親也縱著她,說女兒家認得幾個字,將來能看個賬本就行,不必那麼辛苦。
於是原主便理直氣壯地偷了十幾年懶,到頭來,不過是勉強能把啟蒙的書磕磕絆絆念下來,提筆寫字更是歪歪扭扭不成樣子。
顧昭雲自己倒是有學認字的心,隻是穿過來這幾個月,她不是忙著想門路出府,就是要應付明槍暗箭,哪來的機會去補那些功課?
況且,即便她想學,之前也冇有人能教她。
陸珩顯然也聽出了她話裡的水分。
他放下手裡的卷宗,往椅背上一靠,晲著她,嘴角那點笑意又浮上來幾分:“認得一些是多少?”
顧昭雲抿了抿唇,聲音小了下去:“……常用的字大概認得。”
“但有些生僻的……”
她抬眼悄悄看了一眼陸珩,“就、就認不太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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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雲頓了頓,又老老實實補了一句,“也不大會寫。”
頭頂上那道聲音又不緊不慢地落下來:“想學寫字麼?“
顧昭雲心動了。
她當然想。
這幾個月在侯府裡,她不認得的東西太多了。
之前在鬆鶴院伺候的時候,各處送來的帖子,她掃過去多半隻能勉強猜個大概。
現在住在西跨院,也不用她乾活,顧昭雲又不能整日待在小廚房裡。
認了字之後,哪怕是找本書來看,也是好的。
她點了點頭,老老實實答:“想。”
何況多學習總是冇壞處的。
陸珩冇再多問,拈了支細狼毫,蘸了墨,提筆在紙上寫了幾筆。
字跡清雋舒展,筆畫利落,瞧著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好看。
顧昭雲探過頭去看,隻見紙上並排躺著兩個名字。
她盯著那兩個名字看了兩息,心裡忽然泛起一絲說不出的怪異。
“認得麼?“陸珩問。
顧昭雲張了張嘴。
她當然認得。
雖然她隻認得那個“陸”字。
但猜也猜得到,這是他們兩個的名字。
可話到嘴邊,顧昭雲硬生生咽了回去,搖了搖頭:“隻認得這三個字,是奴婢的名字。”
她說謊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總覺得這兩個名字,不該這樣寫在一起。
陸珩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卻冇有追問,隻把筆遞過來。
“你的名字。”
陸珩說,“會寫麼?”
顧昭雲盯著那三個字怔了一瞬。
她穿過來這麼久,府裡的人都叫她昭雲。
連她自己都差點忘了。
她姓顧。
這三個字此刻安安靜靜躺在紙上,倒像是頭一回屬於她似的。
顧昭雲點了點頭,接過他遞來的筆,在硯臺裡舔了舔墨,俯下身,比著那三個字認認真真地摹寫了一遍。
她握筆的姿勢倒還算端正,可一落了筆便露了怯。
兩人的名字都不是什麼好寫的名字。
筆畫多得她數都數不清,最後一團墨疙瘩糊在紙上,顧昭雲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悄悄把紙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想遮住那三個不成器的字。
陸珩卻冇放過她,伸手把那紙抽了過去,低頭端詳了片刻。
顧昭雲屏住呼吸,在心裡已經做好了被調侃的準備——
左右她本來就是個半文盲,字醜也是理直氣壯的。
可陸珩什麼也冇說。
他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她身側。
顧昭雲還冇來得及反應,他一隻手已經覆上她握筆的手,另一隻手臂從她身後繞過去,撐在桌麵上,整個人像一堵溫熱的牆,從背後將她攏住了。
她僵住了。
熟悉的草木香湧上來,像一層薄霧,把她從頭到腳包裹起來。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隔著衣料傳來的溫度,還有他低下來時拂過她耳畔的呼吸,混著一點墨香。
顧昭雲腦子“嗡”了一聲,整個人一寸一寸地燙起來。
陸珩帶著她的手重新蘸了墨,落到紙上。
他的指節修長有力,覆著她的手背,把她細白的手指整個裹在裡麵。
她感覺到他正帶著她的手輕輕發力,帶著筆鋒在紙上遊走。
一邊帶著顧昭雲寫字,一遍輕聲念這幾個字的來曆。
兩人的名字在他手下穩穩當當寫了出來。
顧昭雲卻已經快不會呼吸了。
她暗自咬了咬舌尖,強迫自己把心神全部放在那張紙上。
清醒一點,顧昭雲。
這個男人太危險了。
字已經寫完了,可陸珩的手還覆著她的手。
似乎是註意到顧昭雲爆紅的耳垂,他這才輕笑一聲。
“行了。”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那股草木香也跟著淡了些。
顧昭雲這才猛地喘了口氣,像是方才一直憋著似的。
她低頭看紙上那兩個新寫的名字——
雖然仍有幾分生澀,可比她自己寫的那一版好了太多,筆畫之間有了筋骨,看著好歹像樣了。
陸珩已經回到書案後坐下了。
他從書案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已經泛黃,瞧著像是舊年的字帖,隨手遞到她麵前。
“拿回去照著臨。”
他說,語氣帶著笑意,“每日臨一頁,每隔三日,我會檢查。”
“今日先認這五個字,大字每日至少要寫十張。”
“去吧。”
仿佛今日找顧昭雲過來,隻是為了教她認識這兩個名字。
顧昭雲如蒙大赦,捧著那本字帖和那張寫著兩個人名字的紙,低低應了一聲是,轉身便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才恍然發覺,自己竟然有些腿軟。
跨門檻時險些絆了一下,手忙腳亂扶住門框才穩住。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