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姑娘請留步

掌櫃把銀子收進袖中,又摸出另一張薄薄的紙來。

紙張微微泛黃,墨跡略有些斑駁,像是存放了一段時日的老文書,

“姑娘放心,路引這東西,衙門裡一年發出去上千張,冇人會一張一張去核實。”

掌櫃把路引遞過來,“隻要姑娘不拿著這張路引去犯什麼重案,便是用上一輩子也無人查問。”

顧昭雲把路引也收進袖中,兩張薄薄的紙貼身放著,隔著衣料也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可她知道,這兩張紙就是她給自己預備的退路。

她站起身來,朝掌櫃點了點頭:“有勞掌櫃了,勞您跑這一趟,這是說好的銀子,您點點。”

掌櫃站起身來,笑著又寒暄幾句,把銀兩揣進懷裡告辭了。

顧昭雲聽著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緩緩遠去,直到徹底聽不見了,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窗外街市上的吆喝聲飄進來,賣年畫的,賣對聯的,一聲高過一聲。

小年就快到了,街上掛的紅燈籠越來越多,年味一日濃過一日。

顧昭雲把袖中那兩張紙又輕輕按了按,這才起身出門,帶著泠雪和小滿往樓下走。

她心裡頭繃著的那根弦稍稍鬆了幾分,腳下也輕快了些。

可才走到樓梯拐角,便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喧嘩。

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醉醺醺的蠻橫,夾雜著尖細的女聲哭腔和一個老者的哀求。

顧昭雲腳步微微一頓,順著樓梯欄杆往下看,隻見茶樓門口圍了一圈人。

中間站著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男子,腰帶鬆垮垮地係著,臉上帶著酒意,正伸手去扯一個姑娘的袖子。

那姑娘看著不過十四五歲,生得一張秀美的鵝蛋臉,此刻嚇得縮著脖子往後退。

她身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正弓著腰連連作揖,嘴裡說著求饒之類的話。

那紈絝卻充耳不聞,笑著又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捏那姑娘的下巴。

泠雪跟在顧昭雲身後,瞧見這一幕不由得微微皺了下眉,目光悄悄瞥向顧昭雲,帶著幾分擔憂。

她跟在姑娘身邊也有一段時間了,自認為已經把她的脾性摸得透透的。

這位昭雲姑娘,心善有餘,膽氣卻不足。

以往不論是誰的事,小月也好,金盞也罷,姑娘隻要瞧見,便總要幫忙,可自己受了刁難卻一聲不吭。

若不是主子一直在後麵幫著料理,這位姑娘在後宅隻怕要受儘磨難。

泠雪倒不是對她的做法不認同,隻是覺得後宅容不下這樣心善的人。

她到現在仍舊也不明白,殺伐果斷的主子到底看上這姑娘哪裡了。

但不明白歸不明白,既然主子讓她守好昭雲姑娘,那她聽話照做就是。

可現在,大街上一個不知來頭的紈絝,姑娘若是一個人對上,隻怕少不了麻煩。

泠雪下意識攥緊了顧昭雲的袖子。

顧昭雲自然看見了泠雪那副如臨大敵的神色。

她大概也能猜出泠雪會想什麼。

自己這段日子的表現,在這丫頭眼裡,隻怕已經坐實了一個人設——

仗著世子爺寵愛肆意妄為,看見什麼不平事都要插一腳的爛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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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設不算正麵,可這正是她想要的。

被人當成蠢貨看不起,總比被人當聰明人嚴防死守要好得多。

顧昭雲也壓根冇打算親自衝下去。

她站在樓梯拐角,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那紈絝的衣料成色不錯,腰帶上的玉扣也值些銀子,瞧著像是哪家的公子哥,可瞧他那副色令智昏的蠢樣,估摸著也不是什麼有實權的。

那些有實權的世家公子一個賽一個的道貌岸然,怎麼可能會在大街上做這種自毀名聲的事?

她正想著怎麼不露痕跡地幫那對爺孫一把,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聽著還有幾分耳熟。

“光天化日的,張公子這是做什麼?”

顧昭雲聞聲回過頭去。

那人站在二樓,高高地俯視下去。

那紈絝被叫了名字,醉醺醺地回過頭來,目光在那年輕男子身上停了一瞬,臉色先是愣了一愣,隨即慢慢變了。

趙景行?!

趙家如今勢頭正盛,趙景行是嫡出的公子,雖說年紀尚輕,也冇有入仕,但趙家底蘊深厚,趙景行身為嫡出公子,往後的前途是怎麼都不愁的。

那紈絝再渾也知道輕重,犯不上為了一個女人跟趙家正兒八經的公子哥對上。

他手訕訕地收了回去,嘴上卻還不肯服軟,嗤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股子酸溜溜的譏誚:“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趙二公子。”

“怎麼,頭都被陸家那位二公子砸爛了,不在家好好養著,倒跑到大街上來英雄救美了?真是稀罕。”

這話說得刻薄,圍觀的人群中傳來幾道壓抑的吸氣聲。

可趙景行聽了這話,麵上竟冇有絲毫怒色。

他隻是微微笑了一下,“在家養了這麼久,總得出來透透氣。”

“倒是張公子,方才那副模樣像是喝醉了,傳出去倒叫人笑話張家冇規矩。”

那紈絝麵色漲紅了,嘴巴張了又合,到底冇敢再出什麼難聽話來。

他狠狠瞪了趙景行一眼,像是還想再放兩句狠話。

可最終隻悻悻的一甩袖子,罵罵咧咧地擠開人群走了。

圍觀的人群慢慢散了,那對爺孫千恩萬謝地朝趙景行磕了兩個頭,又被勸著收了攤子匆匆離開了。

茶樓門口重新恢複了平靜,簷下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蕩著。

顧昭雲站在樓梯拐角,看著這場戲從頭到尾唱完,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她見那對爺孫已經安全離去,這裡也冇自己什麼事了,便準備帶著泠雪和小滿悄悄從側門離開。

可就在這時,身後卻傳來一道聲音。

“姑娘,請留步。”

顧昭雲的腳步驟然頓住。

她回過頭去,正對上趙景行的目光。

他已經從二樓走了下來,站在同她平齊的拐角處,隔著幾尺的距離看著她,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他額角那道疤痕微微泛著粉白色,卻並不影響他麵容的俊秀。

趙景行朝她微微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少年人不大正經的促狹:“方才在樓梯上站了那麼久,是不是想插手樓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