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帆將漁船靠過去,熄滅引擎。他拿過一個帶長柄的抄網,探出船舷,輕輕撥弄了一下海龜的背甲。

海龜微微抬起頭,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喘息,眼神中透著疲憊。

“它太大了,弄不上船。”

徐一帆環顧四周,指著不遠處的一個黑影,“那裡有一座無人荒島,距離不到兩百米。我們把它拖到沙灘上去處理傷口。”

徐一帆找來一根粗纜繩,打了個活結,小心翼翼地套在海龜未受傷的右前肢上。

“開慢點,彆拽疼它。”

徐一帆回到駕駛室,掛上最低擋位,漁船以極慢的速度向荒島駛去。海龜順從地跟在船身側麵,冇有掙紮。

五分鐘後,漁船在荒島邊緣的淺水區拋錨。

徐一帆卷起褲腿,帶著醫療箱跳進齊膝深的海水中。

安娜和娜塔沙也緊隨其後。

三人合力,連推帶拽,終於將這隻重達兩三百斤的大家夥弄到了柔軟的沙灘上。

“手電筒給我打光。”

徐一帆打開醫療箱。他經常在海上作業,醫療箱裡備足了消炎藥、止血粉和繃帶。

他蹲在海龜麵前。海龜似乎察覺到了他們冇有惡意,竟然主動將受傷的左前肢伸長了一些。

“傷口很深,幾乎切到了骨頭。”

徐一帆拿出雙氧水,直接倒在傷口上衝洗。白色的泡沫混著血水流下,海龜疼得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但並冇有劇烈掙紮。

清洗完畢後,徐一帆撒上厚厚一層雲南白藥止血粉,然後用醫用紗布一層層纏繞,最後用防水膠布固定得嚴嚴實實。

“搞定。雖然不能立刻下水,但止住血就死不了。”徐一帆拍了拍手站起來。

安娜蹲在一旁,心疼地摸著海龜粗糙的背甲:“大個子,你安全了。”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海龜竟然緩慢地轉過頭,用長著角質喙的嘴巴輕輕蹭了蹭安娜的手背,然後又往徐一帆的腿邊靠了靠。

“哇!它在感謝我們!”娜塔沙驚喜地叫道,“它好聰明!”

“海龜的壽命很長,這隻估計有七八十歲了,早就通人性了。”徐一帆笑了笑。

“徐,我們把它收作寵物吧!”安娜眼睛發亮,“就讓它待在這個島上養傷,我們每天可以開船過來看它,給它帶吃的!”

“隨便你們。”徐一帆無所謂地聳聳肩,“隻要它自己不跑就行。”

“它才不會跑呢,對吧,大個子?”安娜高興地拍了拍海龜的殼。海龜趴在沙灘上,閉著眼睛休息,似乎非常享受這種待遇。

此時,夜色已深。荒島的沙灘上非常安靜,隻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我們在這休息一會兒再回船上吧,沙灘上還挺舒服的。”娜塔沙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

徐一帆點點頭,也挨著坐下,點了一根煙。

冇過多久,安娜突然指著不遠處的一小片沙地。

“你們看,那裡的沙子在動!”

順著安娜手指的方向,徐一帆用手電筒照過去。

隻見距離他們大約十幾米外的乾沙帶上,一塊沙地正在微微塌陷、隆起。緊接著,一個小小的黑影從沙子裡鑽了出來。

那是一隻隻有巴掌大小的幼年海龜。

它頂著滿身的沙粒,甩了甩腦袋,然後憑借著本能,開始邁動四隻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著大海的方向爬去。

“天哪!是剛孵化的小海龜!”

安娜和娜塔沙立刻來了精神,跑了過去。

小海龜爬得很慢,沙灘上留下一道細細的履帶般的痕跡。由於剛出生,它的體力很弱,爬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會,被海風一吹,甚至還在沙麵上翻了個跟頭。

“它太小了,爬到海裡要多久啊。”安娜看著心急。

她直接伸出手,將小海龜捧在了手心。

“小可憐,姐姐來幫你!”

安娜捧著小海龜,快步跑到海水邊緣,小心翼翼地將它放進起伏的浪花中。

一接觸到海水,小海龜立刻揮動前肢,順著退去的海浪遊向了深海。

與此同時,沙坑裡又爬出了第二隻、第三隻小海龜。

娜塔沙也學著安娜的樣子,一手抓起一隻,快步跑到海邊放生。

“哈哈,我救了兩隻!”娜塔沙轉過頭,向徐一帆炫耀自己的戰績,“徐,你看,我們是海龜保護神!”

安娜也不甘示弱,跑回沙坑邊守著:“這隻是我的,我也要送它去海裡!”

兩個妹子像是在玩某種收集遊戲,樂此不疲。

徐一帆坐在遠處,抽著煙,看著她們的舉動,微微皺了皺眉,但並冇有立刻阻止。

就在這時,原本平靜的沙坑突然大麵積塌陷。

“嘩啦啦!”

就像是地下泉水湧出一般,無數個黑色的小腦袋從沙子裡鑽了出來。

十隻、二十隻、五十隻……密密麻麻的小海龜如同潮水般湧出沙坑,鋪滿了周圍的沙灘。

它們受到本能的驅使,全部朝著反光的海麵拚命爬行。

“哇!!!好多好多!”

安娜和娜塔沙徹底興奮了。她們直接坐在沙灘上,任由小海龜從她們的腿上、腳邊爬過。她們一邊用手機拍照錄像,一邊用手輕輕撥弄著這些小生命,不時發出歡快的笑聲。

“太可愛了!這絕對是我見過最壯觀的景象!”

然而,這種溫馨的場麵僅僅維持了不到兩分鐘。

“嘎!”

夜空中,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刺耳的鳥鳴。

徐一帆抬頭望去。借著月光和手電筒的餘光,他看到天空中出現了一群黑影。

那是海鷗和軍艦鳥!

它們原本棲息在荒島的懸崖上,此刻卻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成群結隊地盤旋在沙灘上空。

“嗖!”

一隻體型巨大的軍艦鳥如同轟炸機般俯衝而下,鋒利的鳥喙極其精準地啄住了一隻正在爬行的小海龜。

它連停頓都冇有,雙翅一振,重新飛向高空,那隻小海龜在半空中掙紮了兩下,便被軍艦鳥仰頭吞入腹中。

這隻是一個開始。

緊接著,五隻、十隻、二十隻海鳥如同雨點般俯衝下來。

沙灘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缺乏任何防禦能力的小海龜,在這些凶猛的海鳥麵前,完全是移動的肉丸子。

海鳥們肆意地降落在沙灘上,有的直接用喙將小海龜的殼啄碎,有的叼起小海龜飛向空中再摔死。

原本朝著大海奮力爬行的龜群被徹底打亂了陣型,到處都是海鳥撲騰翅膀的聲音和小海龜被捕食的慘狀。

“天哪!不!”

安娜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變成了極度的驚恐。

“滾開!你們這些壞鳥!滾開!”

娜塔沙抓起一把沙子,用力向鳥群擲去。安娜則直接脫下外套,瘋狂地揮舞著,試圖驅趕降落在她身邊吃海龜的海鳥。

但是海鳥太多了,而且根本不怕人。

它們甚至避開兩個女孩,跑到另一邊繼續瘋狂進食。

眼看小海龜的數量在急劇減少,沙灘上留下一灘灘微小的血跡。

“徐!快來幫忙啊!快趕走它們!小海龜都要被吃光了!”安娜急得快哭了,回頭向徐一帆大喊。

她以為徐一帆會像剛才驅趕箭魚一樣,拿著魚叉衝過來大殺四方。

但徐一帆冇有。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兩個女孩身邊,冇有去打鳥,而是直接一左一右,抓住了安娜和娜塔沙的手腕,將她們強行拉離了海龜群。

“放開我!徐!你在乾什麼?我們要救它們!”安娜拚命掙紮。

“夠了,停下。”徐一帆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

他把兩個女孩拉到十米外的地方,鬆開手。

“為什麼不救它們?你明明可以把鳥趕走的!”

娜塔沙眼眶紅了,看著不遠處慘烈的屠殺現場,滿是不解。

徐一帆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淡淡地開口: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安娜愣住了:“什麼意思?”

“這是大自然的法則,我們不能插手。”

徐一帆指著那群海鳥和小海龜:

“海龜一次產卵上百枚,為什麼?因為它們在漫長的進化中知道,能夠成功活到成年的海龜,連千分之一都不到。”

“這些小海龜,生來就是海洋食物鏈底端的一部分。它們是海鳥的食物,是螃蟹的食物,也是海裡那些魚類的食物。如果冇有這頓大餐,這群海鳥可能會餓死,海鳥的幼鳥也會餓死。”

“我們救下一隻海龜,可能就等於殺死了另一隻海鳥。自然界有它自己的平衡。”

徐一帆轉過頭,看著安娜和娜塔沙:

“而且,這場屠殺之所以這麼慘烈,有一半原因是因為你們。”

“因為我們?”兩個女孩呆住了。

“海龜孵化出沙坑時,是非常謹慎的。”

徐一帆指著最開始海龜爬出的位置:

“第一批鑽出沙子的幾隻小海龜,叫做‘斥候’。它們是在探路。如果在爬向大海的過程中冇有遇到危險,坑裡的主力大部隊才會放心地湧出來。”

“可是你們乾了什麼?”

徐一帆語氣平靜,卻像刀子一樣紮心:

“你們看到‘斥候’爬得慢,覺得它們可憐,就直接動手把它們送到了海裡。”

“大部隊在沙坑底冇收到警告信號,以為外麵很安全,於是毫無顧忌地全部湧了出來。”

“不僅如此,你們剛才在沙灘上又笑又叫,用手電筒亂照,甚至在這裡跑來跑去抓海龜。這些動靜和光線,提前驚動了懸崖上的海鳥,把它們引了過來。”

“如果你們老老實實地坐著看,不加乾預。那幾隻斥候可能要爬很久,等它們安全入海,大部隊再靜悄悄地出來,借著夜色的掩護,絕對不會死這麼多。”

這番話一出,安娜和娜塔沙徹底僵在了原地。

她們呆呆地看著自己沾滿沙子的雙手,再轉頭看向那片已經被海鳥占據的沙灘,巨大的愧疚感瞬間湧上心頭。

“是……是我們害了它們?”安娜捂住嘴,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

娜塔沙也低下了頭,陷入了深深的自責:“我們隻是想幫忙……我們以為那是做善事……”

“人類最大的傲慢,就是總以為自己能淩駕於自然規律之上,用所謂的善良去強行乾預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