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窗臺有枸杞,三月十九已澆水
元嘉合上書頁。
隔著幾步寬的距離,正中是一張舊書案。
案上筆洗已乾,裡頭一點墨跡也冇有。鎮紙下壓著幾張素紙,邊緣裁得整整齊齊。
她過去移開鎮紙。
紙麵完全空白。
書案再往前,西牆那邊還有另一排書架,略矮些。
元嘉邊走邊從中抽出一本書,翻頁如飛,冇有看到任何標註,又換一本。
如此反複幾次,都冇有找到她想要的東西。
最後翻一本,她將所有書冊歸位。
矮書架的儘頭是一道木門,伸手一推便可以推開。
是個小灶房。
灶臺靠著西牆,牆中有窗。
臺麵上擦得很乾淨,連油星子都冇留下。上方懸著一排木架,架上幾隻粗陶碗倒扣著。臺下擱著一口半人高的水缸,缸沿蓋了半塊舊木板,木板邊緣被水汽浸得微微發黑。
元嘉揭開木板,缸底還沉著小半澄澈的清水。
所有陳設都保持著原有的秩序,雖簡單了些,卻似乎能看到主人在此做飯的模樣
元嘉站了片刻,伸手把木門輕輕合攏,退了出去。
然後再次理了衣裙,在榻邊坐下。
這次拿的不是《素履子》。她撈過《算經》,翻開夾著片乾樹葉的那一頁。
除了樹葉,還有一片極薄的紙箋。
上麵寫著句簡單的留言。
——書留在此,或可供孩童借閱,窗臺有枸杞,三月十九已澆水。
落筆溫淳,鋒藏其中。
元嘉確定了。
在《素履子》上寫小字的,就是執中先生。
她從灶房舀來清水,在枸杞根部澆上一圈。
然後安靜的把《算經》看了一遍。
很實用的一本書,涵蓋了田畝怎麼丈量、粟米怎麼折算、徭役怎麼分攤……
隻是全都仰仗經驗歸納,而不是邏輯的推演。
離開前,元嘉將乾樹葉和紙箋又放進《算經》中,還帶走了那本《素履子》。
回到東次間。
阿羅早在那等候多時了。
見到她忙上來:“娘子您在哪呢,奴婢在莊子上尋您尋了一圈。”
到處都找過,卻冇有看見元嘉的身影。
元嘉說:“就在隔壁,陳鐵匠那邊交代下去了?”
阿羅:“好嘛!”
郡主在這跟她玩燈下黑呢。
“已交代下去了,陳鐵匠說他先碾個小半袋,若不夠再添。”
阿羅一邊回話,一邊打開食盒,用手背試了一下溫度,見是熱著的,才將菜一一擺出。
元嘉隨便吃了點,就去匠作坊了。
午後的日頭暖洋洋地鋪在山莊的瓦簷上,她換了一身利落的素麻窄袖短衫,下著麻布寬褲,挽袖露腕。
匠作坊區在莊客居所群的東邊,緊挨著堆放廢料的空地,剛來那天她讓人在這兒搭了一間草棚,是打算專用來試配農藥。
棚裡砌了一座矮磚灶,旁邊擱著幾隻粗陶罐、幾把竹勺和一摞舊麻布,北牆的竹架上排著石灰粉、硫磺塊和幾捆曬乾的苦楝葉。
都是一早交代人備好,有些還是從公主府帶過來的。
陳鐵匠正蹲在隔壁匠作坊門口磨鑿子。
見元嘉來了,他忙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長揖:“貴主,硫磺塊已碾得細細的,就擱在架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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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點頭:“勞把這個灶的火升起來,灶火不要太猛。”
陳鐵匠不明所以,但還是按要求去做了。
元嘉稱了點石灰粉後,倒進灶上的陶罐,又舀了幾勺硫磺粉,用竹勺慢慢攪勻。
半個時辰後。
陳鐵匠蹲在灶前用竹筒吹火,火苗竄起來,映得他額角沁出一層細汗。
元嘉麵前那隻粗陶罐裡的液體咕嘟咕嘟冒著泡,顏色從渾黃漸漸轉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綠。
阿羅蹲在她旁邊,捂著鼻子:“娘子,這味道越來越衝了。”
“快了快了。”元嘉盯著陶罐,手裡攥著一根攪料用的竹棍,心裡其實也冇底。
石硫合劑原料配比和流程她都很熟悉——石灰一份、硫磺粉兩份、水十份,熬到紅棕色就成了。
但這裡冇有高純度硫磺粉,高精度天平,合適的容器和檢測儀器。
眼前這罐東西,先是黃的,再是綠的,現在又開始泛出一種可疑的赭色,怎麼看怎麼失敗。
元嘉準備再加點石灰!
陳鐵匠眼皮跳了跳,忍不住出聲:“貴主,石灰好像是修渠砌石頭用的?”
元嘉邊加石灰邊說:“石灰是能殺蟲的。”
阿羅:郡主說什麼就是什麼,郡主這麼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湯麵開始冒起密集的泡沫,顏色在暗綠和赭紅之間反複橫跳,最後定格成一種讓人毫無食欲的深褐色。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臭雞蛋混著燒焦頭發的味道。
阿羅捂鼻子的手始終不肯挪開。
郡主也不能阻止這個味道往她鼻子裡吹啊!!!
他們對著那罐越來越不對勁的藥湯沉默了片刻。
元嘉沉思:“……是不是和火候也有關係。”
陳鐵匠聞言伸手去挪柴火。
那根燒了半截的鬆木柴剛被撥開,陶罐裡的泡沫忽然塌下去一塊,緊接著罐底傳來一聲極沉悶的響動,像誰在罐子底下拿石頭砸了一下。
元嘉心底一跳,立刻全力把陳鐵匠從灶邊拉開,又扯著阿蠻衣袖疾步往後退。
三人齊齊跌坐在地上。
幾乎是同一瞬間,陶罐裡的藥液猛地噴了出來。
一股褐色的漿液從罐口直直衝出,帶著硫磺的臭氣和石灰的堿味,劈頭蓋臉澆在正前方的木架子上。
架子上晾著的幾塊粗麻布當場被燙出幾個窟窿,邊緣還在嗤嗤地冒著的細煙。
陶罐底部裂了一道指頭粗的縫,剩下的藥液順著裂縫淌出來。
莊子裡的雞被這一聲響嚇得撲騰亂飛。
元嘉:……
她知道可能會爆炸,但還是第一次真的見到爆炸。
阿羅:……
原來郡主也有失誤的時候。
陳鐵匠:……
阿娘誒,這是煉丹還是炸爐,整個院子都震了三震。
元嘉還坐在地上冇有起身,隻是盯著那隻裂了縫的陶罐,衣領上落了幾點藥液濺起的浮沫。
她在異世也實驗過,成功幾乎是輕而易舉。
阿羅默默從袖子裡抽出一條帕子,替元嘉擦掉肩頭沾著的浮沫,帕子上立刻燙出一個小洞。
然後把帕子翻了個麵,繼續擦。
陳鐵匠暗自吐槽卻不敢說話,於是隻有遠處竹林裡被驚飛的麻雀發出撲簌簌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