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吃過早飯,張一山背上母親縫製的書包,去村裡的小學上課。小山村被一條通往山外的山路分割成上下兩個半村,張一山住在上半村,小學校在下半村,他需要走1公裡左右村道。
說是村道,其實就是一條田塍路,雨天的時候鞋底下可以沾幾斤重的土。
但最近連續幾個晴天,張一山不必為鞋底擔心。張村大隊的小學也建在一個臺地上,北側是石砌的一個高牆,是上一級臺地上住戶的基礎。
小學一共四間房,一間用為雜物堆放和廁所,一間是老師辦公室,另外兩間,一間大點的是一到三年級的教室,每個年級各占一列,另一間小的原本是四五年級的教室,待張一山開始上學,由於四五年級學生數太過稀少,已經不辦了,四年級五年級的學生要麼走十裡山路下山,去公社的中心小學,要麼就偃偃旗息鼓,成為家中的小勞力。
張一山的幾個堂兄堂姐也都因此把終生學曆停在了初小水平。張一山到校時正是早自習時間,教室裡一片書聲。
張一山忽然想大解了,他第一站徑直進了廁所,坐在大解桶上,剛解得心情舒暢,下半村的張學權走進來小解。
張學權小解冇有去小解桶,他走到張一山後麵,側對著張一山不能侵占的另半個桶口排放。
張一山感覺一股熱流澆在腰間,順著後背到臀尖又流入桶裡。他不敢對著張學權呲牙,隻好在心底裡把張學權家上上下下問候了n遍,在腦海裡詛咒張學權那物什被蚯蚓咬。
——那是農村男童特有的一種病,張村人不知那是一種什麼病,但見其腫脹晶晶亮如蚯蚓,就想當然地認為是穿著開襠褲被蚯蚓吸咬所致。
張一山想像著張學權掛著晶晶亮的物什,小便難以隨心所欲,更不可能把他的臀作為惡作劇的場所,無聲地嘿嘿了幾聲,然後從書包裡摸出一張毛草紙,草草結束了到校後的第一件事。
張一山在自己座位上屁股剛著凳,旁邊張樹旺家的丫頭的誦書聲忽然高了起來,
“我們村裡種了午多果樹。現在是春天,滿樹都是花。我們村是花園。”由於
“許多果樹”成了
“午多果樹”,這一段課文此後幾十年間,時不時就魔性地出現在張一山的腦海裡。
學校教職員工總共就一名民辦老師,姓蘭,是公社請來的初中畢業生,家在離張村大隊約30裡地的另一個大隊,既是校長,也負責各年級各門課教學。
一般是先給一年級上完,說一句,
“一年級的同學先做作業,二年級的同學把課本翻到第某某頁。”如此這般周而複始,三個年級的學生各得其所。
張一山在教室裡個頭不高不低,他喜歡讀書,但可供他讀的書隻有課本,所以他就反複讀,把僅有的語文和數學兩本課本整本印在了腦子裡。
下午的課是勞動課。張村大隊山多地少,村民們不需要學生娃勞動。蘭老師帶著學生上後山撿柴火,撿來的柴火主要供蘭老師在學校裡做飯。
後山大樹雖多,但都是苦櫧樹和甜櫧樹,不知長了多少年了,每棵都又高又大,需要幾人才能合圍,長勢茂盛,要爬上去掰樹枝是絕無可能的事,乾柴火全賴油茶樹上的一些枯枝,但後山離村子太近,村民打柴頻繁,勞動課的戰果實在難以輝煌。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章(第2/2頁)
張一山走著走著就遠離了人群,隱約間張慧蘭矮小的身影在一棵大樹下晃動。
張一山看到張慧蘭正把掉落在枯葉間的苦櫧果和甜櫧果一粒粒撿起來放入口袋,上衣和褲子的四隻口袋已經鼓囊囊不堪重負。
張一山對張慧蘭的舉動迷惑不解。張慧蘭笑笑,說,甜櫧和苦櫧可以做豆腐,也可以炒著吃,甜櫧還可以生吃。
張一山咬開一粒放到嘴裡,果然有絲絲甜味。他看了眼張慧蘭四隻把衣服褲子使勁往下拉的口袋和空空如也的雙手,把夾在腋下的乾柴分出一部分給她。
放學前最後一堂課前,張一山看到張學權把五個男同學叫到一起,這預示著教室裡誰又要遭殃了。
張一山聽到了張慧蘭的名字。張慧蘭長得又黑又矮,冬天裡拖著鼻涕,快掉落時就抬起左手或者右手的衣袖擦一下,一個冬天下來,左右兩隻袖口又黑又亮。
這個形象決定了她的地位。有好幾次張一山看到張慧蘭在回家路上被張學權一夥圍在中間推來推去,有時還喂以拳腳,但被圍住的張慧蘭絕不試圖逃跑,也從不試圖用拳腳或者嘴巴反擊。
她的反擊武器隻有兩隻眼睛裡射出的光,冇有惶恐,隻有堅毅和壓製不住的憤怒。
張一山回到教室,對張慧蘭說,放學後小心。那天放學,張一山看到張慧蘭第一個衝出教室,一溜煙跑出校門,順著學校西邊的石階路左拐右拐,不見了蹤影。
張學權一夥愣了一下,追出教室,追上小路,連欺負對象的影子都冇看到。
晚上,吃過飯的張一山在床上就著15支的燈泡看書。農村人冇有瓦的概念,但是知道燈泡上的數字越小越省電。
張村的小水庫和小水電站能力有限,即使全村除了燈泡再也找不出其他電器,仍然不敢放開手腳,一般到天黑後一兩個小時就關了發電機。
待到燈泡熄滅後,張一山已經昏昏欲睡。這時他聽到下間傳來蘭老師的聲音。
蘭老師對這個學習認真的學生關愛有加,每一二周都會到他家家訪一次。
張一山迷迷糊糊中聽到父母和蘭老師先談了一些關於他的事。然後,身為張村大隊第一生產小隊隊長的父親聲音忽然著急高調起來,
“那怎麼辦?學校不是就冇老師了嗎?”張一山睡意頓消。接著是蘭老師的聲音,
“冇有辦法,馬上要雙搶了,家裡勞力不夠,爸去年開始身體又不好,教完這個學期,我隻好回去了。”
“一山這個孩子喜歡讀書,好好培養,將來會有出息的。”蘭老師說。躺在床上的張一山用書蒙在臉上,第一次流下了因為分離而湧出的淚水。
在此後漫長的人生歲月裡,敬愛的蘭老師下的這個臨彆結論,成為張一山的巨大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