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張一山離開張村大隊小學前往10裡以外的碧溪公社學校不久,大隊和公社忽然間都冇了蹤影,碧溪人民公社的牌子換成了碧溪鄉人民政府,張村大隊隊部的牌子換成了張村村民委員會。此時曾經與他同一個教室裡上課的張村大隊一二三年級學生,包括張樹權在內,一小半已經放棄學業,留在家裡成為了小勞力,餘下的一大半待小學畢業又將有一小半放棄。
開學報到那天,父親和張一山一同去的學校。張一山胳膊裡挎個小竹籃,籃子裡裝一個飯盒,一筒梅乾菜,一袋米,這是他一個星期的用度。由於距離太遠,家與學校的聯係由初小時的一天兩個來回稀釋到高小時的一周一個來回。父親兜裡裝著張一山的學費,肩上挑著張一山的柴火費。住校學生要蒸飯,蒸飯要用柴火,學校規定每名住校生每個學期要交300斤乾柴,也可以折成繳納3元錢。山裡賺錢門道少,打柴地方多,父親選擇了實物繳費。到了大隊路口涼亭,父親把柴擔頂在柱棒上,說,要好好讀書,不然兩年後回家種田。張一山說,嗯。到了位於萬嶺半道的萬裡涼亭,父親把柴火擔子倚在涼亭西門道外的牆壁上,用衣角扇著風,說,要好好讀書,種田人冇有其他出路的。據說從山腳往上到張村大隊,共有一萬級臺階,這條嶺因此得名“萬嶺”。張一山說,嗯。張一山的心跑得飛快,已經越過了剩餘的五千個臺階,飛到了從未謀麵的公社學校。
碧溪小學與初中屬八年一貫製學校,建在碧溪村口。學校呈反“7”字型,“7”的一橫朝東,麵對著碧溪,由一座木廊橋與另一側的村道相連,這一橫有兩層,下麵一層是一二年級,上麵一層南側是三年級教室,東端隔出部分是女生寢室,北側是整個學校的男生寢室,放了30來張高低鋪,60餘名學生共居一室。沿著這一橫深入腹地,是一座與張一山家結構差不多的房子,但隻有一層,早先應該是祠堂類的公共活動場所,正中是深約兩尺的天井,井緣四周鋪著石板。北側的裡間堂空著,堆些課桌椅,在正中的橫梁上掛一隻大銅鈴,鈴舌用一根長長的線係著,一端纏繞到粗壯的柱子上,值日教師看一眼牆上的時鐘,走到銅鈴下麵,解開繩,左右晃動,銅鈴當當當地發出上課、下課、熄燈等各種號令。天井東西兩側共六間廂房,是教師們的辦公室,西側正中是校長辦公室兼宿舍,裡麵擺設隻有一床一桌一椅;外間堂與大門間空間不大,又立了兩排四根柱子,就變得難以利用。裡間堂西側是學校廚房,卻徒有其名,一口蓄水缸承接著從牆外山腳邊通過竹管根根接力到達的山水,用於師生們淘米蒸飯,一個灶臺上一口大鐵鍋,是師生們把生米變成熟飯的關鍵物件,此外隻有一張簡陋的八仙桌,供老師們偶爾坐著用餐,至於學生,都是從鐵鍋上找到自己的飯盒,左右手互換著捧著滾燙的家什,回到寢室,不論睡在上鋪還是下鋪,都是坐在下鋪的床沿上,各自就著各自的梅乾菜,體驗無差彆的少年人生。再往西是水泥地麵的廁所,器具不再是木桶,一條水泥通溝是小便池,另一條水泥通溝用矮牆隔成一個個蹲坑。張一山對夯土牆圍成的水泥廁所一見中意,從此免了被張學權們從側後方明目張膽襲擊的苦惱。“7”字那一豎沿著廚房劃下去,是一排五間平房,從北向南,由小學四年級到初中三年級,一個年級一間教室,張一山他們四年級教室在最北端,上課時就屁股隔牆對著廚房,很有對吃飯不屑一顧的意味。五間教室再往西,沿著一條長長的田塍,走過溪水中或大或小或高或矮的石頭汀步,就是碧溪大隊的住戶,路邊的顯要位置有公社的公共服務設施。房子沿著碧溪東西兩岸,一律在石頭牆基上夯土為牆。由於空地資源稀缺,房屋們的姿勢全憑地形地勢決定,放在一起便顯得前後高低各不同。兩岸中間架了三座木廊橋溝通東西。公社大院、供銷社、電影院三大重要場所都在東岸,路口還有一間架在溪上的飲食店。此後兩年間,從學校東側的廊橋開始,一直到“7”字尾巴,再到碧溪上的三座廊橋,張一山不斷地在上麵來回,用腳步畫出折線,寫實故事。
張一山對新生活充滿了好奇,他的人生重心第一次移到山下,看到這麼大的學校,看到了傳說中鄉乾部們辦公的房子,看到了舞臺高聳、臺下那麼多長椅子整齊排列的電影院。但他的生活冇有隨著新事物的出現而顯示新氣象。父親臨走時給了他五角錢,他不敢用它去看兩角錢的電影、吃兩角錢的餛飩。幸好看傳說中威嚴的鄉政府是免費的。他在第一天放學後就溜進了鄉政府院子,進門是一片場地,正對大門的是山坡,已被修得陡峭,防止外人隨便溜進來,左手一排平房,右手也是一排平房,以進口通道為轉角,呈“7”字。已是下班時間,很多房間關著門,有幾間門和窗開著,他看到幾個人在說著什麼看著什麼寫點什麼。這些人除了衣服乾淨一些,看上去與他父親母親、與張村的所有人都冇什麼區彆,這讓張一山有些失落。他在南北向那排最裡麵一間看到了大院裡唯一認識他和他認識的一個乾部,江乾部。江乾部聯係張村和附近幾個村,每個月會定期到村裡轉轉,了解些社情民意,作為張村大隊第一生產小隊隊長的兒子,張一山就有幸能經常看到江乾部在家裡和父親說話。江乾部說話聲音不高,慢條斯理,也品不出什麼邏輯,但威信高,大隊裡大事或者小事或者糾紛,內部不能解決的就積攢著,等江乾部來說上三言兩語,大家便各自高興或者灰溜溜地接受了決斷;遇到急事,讓去鄉裡的人帶個口信,江乾部便翻山越嶺直抵現場。平日裡走路昂首腆肚的村支書、行事乖張不可一世的“獨自人”,遠遠看到江乾部,立馬垂首斂眉。江乾部把在窗外探頭探腦的張一山叫進辦公室,給他喝水,問一些他家裡和大隊裡的事,以一句既批評又激勵的話結束了張一山對國家政府機關的首次訪問。“這裡好嗎?”張一山點頭。“想不想到這裡上班?”張一山點頭。“好好讀書。對自己的要求不要這麼低。”江乾部說。
江乾部的話給了張一山新的方向,然而他的生活清苦程度比之在張村小學尤甚。在張村的時候,吃了很多年的番薯絲米飯,包乾到戶後吃上了白米飯,無論主食如何變化,菜品覆蓋所有張村能種植或者野生的食物,土豆、四季豆、長缸豆、韭菜、泥鰍、黃鱔、田螺,等等,現在一律被梅乾菜取而代之,由於油水不足,梅乾菜的“乾”便被顯示得淋漓儘致,每次下飯不得不指望白開水的幫助;張村田間山林裡有野葡萄、野荔枝、野獼猴桃、野山楂,四季更替,時令野果常有,現在一律成了嘴角邊的記憶。碧溪供銷社櫃臺裡有瓜子、汽水,水上飲食店裡有餛飩,但那些都是張一山到不了的企及。除了課本以外,他的精神食糧依然為零。他每天放學就到電影院門口,看售票的那個小洞旁的小黑板上的影片告示,然後就著電影名在腦海裡想著不同的人在一塊白布上走來走去。電影院隔三差五才排一部片,有時小黑板上冇有了粉筆字,張一山隻好帶著空蕩蕩的腦子回學校。偶爾遇上影院門口有擺攤賣零食水果的,張一山就圍著轉兩圈,多了一份消遣。碧溪村村民們生活條件比張村的要好些,但管錢的態度一樣嚴謹,小販們麵臨經營窘境,就變著法子做廣告。一個賣西瓜的看著張一山,切了一片給張一山。張一山舉起西瓜片,看到光從薄片中透過來。這是他第一次吃西瓜,也許是太薄,也許是品種不對,淡而無味。“味道怎麼樣?”小販問。“跟我家南瓜差不多。”張一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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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看電影、吃瓜子、吃餛飩,四年級學生張一山第一次有了遠大目標。父親給的五角錢要留著應急紙筆橡皮,他必須撿到錢或者賺到錢才有實現目標的可能。他冇有上過幼兒園,冇有機會受“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裡邊”的美德教育,他夢想著從地上撿錢開始起步去實現夢想。但最多人集聚、最容易發現錢的電影院門口的場地一次次粉碎了張一山的美夢,除了有一次在地上撿了個兩分硬幣以外,他再無收獲。然而,一次次的轉悠還是幫他發現了新機。供銷社邊上一條村道通往碧溪的露天車站,車站東北腳的山坡下堆著樹,樹從五六裡外的山坳裡通過人工扛出來。我可以去扛樹,張一山想。問了一下勞力價格,每100斤6角錢。此後連續幾周,除周六下午和周日回家補充供給以外,張一山過上了又讀又工的日子。下午四點半放學,急匆匆跑出學校,跑進山坳,扛起木頭,送到車站,當場領回幾角錢計重工資。到樹木搬運工程結束時,張一山已經給自己賺了12元零3角8分錢,代價不過是右肩膀蛻了幾層皮。人生的第一筆巨額工資令張一山喜悅空前。他蠱惑來自同一個村的同學張四毛、張慧蘭去看了一場電影,又去吃了一碗餛飩,所有資金由張一山墊付,一個月內歸還。吃完餛飩的張一山回到寢室,爬到自己床上,把所有錢鋪在席子上又點了一遍。這些曾經被他無數次從口袋裡取出放回的毛票和硬幣,總數居然比在路上已盤算清楚的數字多了六角,——那六角餛飩錢冇用出去。餛飩錢忘記付了。餛飩店熟客為主,老板娘在進店門右手邊的櫃臺上放個方形的鞋盒子,客人吃完出門前自己把錢放進鞋盒,要找錢也自算自取。張一山在腦海裡回想了一遍出飲食店的過程:他們離開時老板娘正在給客人下餛飩,他冇有往收錢的鞋盒裡放錢。
張一山經曆了人生第一次內心煎熬的失眠。他頭枕著手,眼睛看著已經隱冇在黑暗中的屋頂,向左翻了個身,再仰臥,向右翻了個身,再仰臥,大轉身,俯臥。今晚什麼睡姿都不舒服。他從上鋪爬下,摸著兩排高低鋪的床柱,走出寢室,穿過裡間堂,穿過廚房,去上了個廁所,尿了不到小半杯。這個夜,張一山上了三次或者四次廁所,餘下的時間把自己當成烙餅,不斷翻轉反複。偶爾也想起父親在灰寮裡和江乾部在辦公室裡說的話。
第二天中午,張一山捏著六角毛票送給老板娘,和老板娘說了對不起。出門時聽到老板娘和在吃餛飩的客人說,“這個小鬼真慧。”“真慧”包括了真乖、真懂事等諸多表揚的詞彙。張一山對自己笑了笑。
語文課下課前,雷老師給學生布置了作文題,記我難忘的一件事。這是張一山第一次寫文章,他對自己的這個第一次高度重視,但他人生經曆在整個村裡鄉裡都實在是稀鬆平常,他搜腸刮肚努力去想難忘的一件事,第一次吃白米飯算是,可是班裡那麼多同學,還有公社乾部子女,萬一作文被人看了去多丟人;張誌宗的死給他的衝擊很大,但他覺得這不能寫。除了這兩樁,他經曆的事實在是鮮有既難忘又令他愉快的。麵對人生第一道作文難題,四年級學生張一山發揮出了驚人的想像力,他寫了與大哥外出勞作,遇到冇帶傘的路人,大哥把自己的蓑衣笠帽給了路人,自己淋雨回了家。整篇文章除了場所、道具及他與大哥這兩個主人公外,其餘都子虛烏有。雷老師對一山同學的文章大加讚賞,不僅在語文課上當作範文朗讀,還親自動手,用毛筆抄在一張很大的白紙上,貼在張一山屁股後麵的教室後牆上。這件事告訴張一山,故事全靠編,看你會編不會編。他對寫作課的熱愛由此一發而不可收。他課餘就往老師們的辦公室躥,把能借到的每本書籍都認真閱讀,用心揣摩文章、句子、用詞。他每次寫作都殫精竭慮,立意出其不意,組詞造句反複推敲。從小學四年級開始,至高中畢業的8年間,張一山和他的同班同學,甚至隔壁班擁有同一個語文老師的同學,都無數次聆聽了張一山所寫、語文老師聲情並茂朗誦並點評精妙處的文字。在這些或真或假的敘事過程中,張一山的文字能力逐漸積累,成為畢生最寶貴的能力與財富之一。
不上學的日子,張一山已成為家裡理所當然的勞動力,他需要為自家的莊稼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殺蟲、給水、夏收。大鍋飯轉為分戶包乾,各戶有了各自利益,田地邊界一棵樹、莊稼供水優先權,甚至大房子裡公共空間的閒置物品堆放空間的大小,都成了各家爭奪的對象。生產關係改革解放了生產力,也對人們原先的社會行為和結構形成了巨大衝擊。張一山在他家所在的六戶共住的大房子裡,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鄰裡爭吵,先是婦人起端,隨後男人加入,隨後全家總動員,哪怕是像張樹旺張樹寬這樣的堂兄弟間,也是齷齪不斷。這種隨處隨時都可能發生的衝突成為了人們的生活日常,成為了誰都避不開的坎。哪怕幼小如張一山。
暑假末尾,正是晚稻生長需要保證供水的時候,張一山的主要任務就是盯著自家田裡的水位。張村位於山上,灌溉用水依賴兩口小水庫收集的雨水,其中一個稍大的水庫庫存還要保障發電、打米、磨麵等全村必需用度,用水向來緊張。張一山使出吃奶力氣,轉開水庫閘門,站在壩頂看著涓涓清水流出壩底的出水口,他急匆匆跑到水道,順著水道,引著水頭,朝3裡開外的承包田行進。水道都是石砌泥糊,途中還有各家開的引水口,他見洞封泥,逢口攔石,終於到最後一個分叉水口時,眼睛離開水頭看了下前方,腦袋轟了一聲。獨自人正站在水道分叉處,眼睛迎著水頭,神情溫柔,又抬眼看一下張一山,露出凶光。獨自人無妻無子,與老母親一起生活,行事我行我素,狠勁起來連家中的老娘都打,村子裡的人見到他能繞道就繞道,天長日久,便培育出了村霸氣勢。張一山硬著頭皮上去交涉,“水是我從水庫裡放出來的。”他說。“水是你家的嗎?”獨自人說。“是我放過來的。”張一山說。獨自人不理,看著水流朝自家向下的水道行進。張一山找兩塊石頭堵住向下的分叉口,企圖將水流由下行攔為平行。獨自人一腳把兩塊石頭踢到路下。張一山作出妥協,再找一塊石頭,把水流攔腰截為下行和平行兩股。獨自人又一腳踢了。到張一山再起身找來石頭準備截分水流時,獨自人一把拎起張一山,扔到水道裡。張一山對這場強弱懸殊的戰鬥毫無鬥誌,他墩在水道裡哭了一會,獨自人冇有顯現出半點憐憫後的遷就。張一山想,隻有等了,等獨自人田裡放滿了。他坐在水道邊等著,看到江乾部從山背麵轉過來。他又哭起來。江乾部說,“發生什麼事了?”“水是我從水庫裡放出來的。”張一山說。“又不是你家裡的。”獨自人說。江乾部睜眼看著獨自人,“一個大人欺負這麼個細伢兒,你真有本事。”他找了塊石頭,把水流截成兩股,一股給張一山,一股給獨自人。“就這麼分,不要爭了。”江乾部說。張一山感激涕。“等我長大了,也要當乾部,管著獨自人。”他對自己說。“要當鄉乾部。”他對自己補充說。他看到村乾部管不了獨自人,自己的生產隊長父親不敢惹獨自人。獨自人對江乾部的判決不敢異議,在江乾部離開現場到村裡去後也冇再敢耍陰謀。他知道江乾部等一會還要路過這裡回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