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張一山對古老師提出了換個同桌的要求。他不想與富強同學繼續同桌。富強是縣郵政局局長的公子,人如其名,個子矮矮圓圓粗壯結實,時常穿著他爹淘汰下來又看著甚新的工作服,當他俯首騎車時,富局長當年送郵的背影便生動重現。富強不愛學習,上課時動作多語言多,常常弄得任課老師的教學斷斷續續。知子莫如父,他的父親富局長便常常溜到學校,在窗外監察兒子,有時全班同學正入神聽著想著,富強手上或者嘴上動作幅度大了,便聽得窗外雷吼一聲,“富強!”富強馬上噤若寒蟬,身體被凍住一般坐得筆直,一教室的師生使勁抿住嘴角,以防笑出聲來。但富局長的監察工作屬於業餘性質,不能到底到邊,富強同學的張牙舞爪和胡言亂語漸趨常態化。張一山從高中入學開始就與郵差同桌,深感其害,他上課時眼睛看著老師們的嘴唇開開合合,耳朵卻老是被旁邊的同桌牽著走,他又不懂唇語,聽課效率自然大打折扣。他對富強深感厭惡,乘了分班之際,堅決要求與老同桌分離,古老師欣然應允。高二年級教室在二樓,張一山第一個月就輪換到了靠窗的位置。張一山喜歡靠窗坐著,窗外一排法國梧桐挺立在教學樓外,葉子剛剛夠到二樓窗口,斑駁的影子一張張印在窗臺上,有微風輕輕飄入,知了的唧唧叫聲遠遠近近,有調皮的幾隻就伏在觸手可及的枝條或葉片背麵,突然高亢地叫出聲,又毫無預兆地收了聲;透過梧桐樹枝葉,眼睛穿過那條狹長的水泥路,可以看到操場,正在上體育課的不同聲響隱約透過來;操場邊上那幾棵他經常光顧的樹靜靜立著,等候放學鐘聲響起,等著張一山自遠而近走來。這個世界,空氣中滿是校園特有的祥和安寧,幾乎實現了張一山對城市生活的所有想象。下課了,張一山不想走動,他閉了一下眼睛,站起來看向操場,朝窗外吐了口口水,口水在微風中改變了方向,落在了一樓高一(1)班的窗臺上,張一山聽到下麵一個男同學爆了句粗口。過了一會,三個男同學氣勢洶洶衝進教室,觀察了一下,衝到張一山麵前,其中一個男同學右手拎住張一山的衣領,左手揚起拳頭,喝問,“剛才是不是你吐的痰?”張一山目瞪口呆,他從未經曆過此等陣仗,打架也就小時候在村裡抱著對手在地上翻滾過幾次,早已技藝生疏,此時他若否認,顯得太過怯了對方,若承認,眼看著那個拳頭便要落下來,況且旁邊還有兩個虎視眈眈的男生,自己萬萬不是對手,無論如何,都已難免在全班同學麵前狼狽不堪。正無可奈何之際,已被調整到最後一排的富強挺身站了起來,衝了上來,扯著那名拎著張一山衣領的同學的後領,一把拖了開去,揚手一拳擊在那名同學的臉上,吼了一聲,“膽敢到我們班裡鬨事。”那名被打的同學和另兩名幫手看清是富強,哼都冇敢哼一聲,低頭魚貫離了教室。張一山回過神來,對這個曾經被自己嫌厭如今挽救自己於不堪的前同桌感激涕零,恨不能衝上去抱住他稱一聲兄弟。富強卻無事一般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個集體看來是需要有文有武,文以安國,武以定邦,張一山想。他第一次意識到團隊需要不同的人,有的人或許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甚至與主流格格不入,但關鍵時刻便救人於危難。
學校秋季運動會,體育委員挨個詢問同學參加的項目。張一山對這類活動向來不關心,他的特長在學業,體育達標對他來說都是極大的挑戰。他也冇想太多的班級榮譽之類的事,學習成績為班級爭得的集體榮譽純屬個人榮譽的副產品。此次受了富強挺身而出的激勵,他覺得應該主動為班級做點什麼,但他自小在山裡長大,對技巧類項目一竅不通。反複掂量,他覺得自己有一把力氣,可以跟同學比耐力,他選擇了5000米項目。比賽當天,同學們換上運動短褲,站在跑道前,英姿颯爽;張一山脫掉長褲,露出白色短褲,——這是他唯一擁有的與同學們的運動短褲形狀顏色最接近的衣物。麵對人生的第一場體育比賽,他第一次有了為班級爭光的動力。第一個400米,他尚能跟上同學們的步伐,進入第二圈,張一山隻覺喉乾舌燥,兩隻腳已沉重得抬不離地麵,第三圈,他的步伐與平常行走已基本同速,眼睜睜看著一個又一個身影漸行漸遠,本來落在他後麵的同學也都全部實現超越。最後一圈,張一山停了一下,想著放棄算了,反正是最後一名了。但這時江梅從邊上尾隨上來,沿著外側給他伴跑,嘴裡喊著,堅持下去,就快到了。張一山欲罷不能,隻能咬著牙踉踉蹌蹌到了終點,隻覺渾身酥軟,剛想一屁股坐下,被富強從旁邊一把搭住肩膀。富強第一個衝過了終點,此時已休整完畢,他拍拍張一山的背,讚道,“好樣的。”張一山胃裡翻江倒海,強忍住冇吐出來,惟有苦笑。他再次被上了一課,認識到有些事光有蠻力和決心是遠遠不夠的,自己要學的東西還很多。“明天看錄像去,有成龍的新片。”富強說。張一山眼睛一亮,自從成績跑到班級領先的方陣後,張一山開始允許自己有放鬆的時間,但他的放鬆方式很是單一,就是實現了高一時跑到工人文化宮裡看成龍演的錄像,跑到紫荊路上的六味書屋借金庸的武俠。這種放鬆有時也越線,比如錄像看得欲罷不能的時候,會在錄像廳裡泡一整天,或者上課時偷偷看借來的《鹿鼎記》,這麼乾都是他自覺學有餘力的時候,絕不會因此亂了主業。但他囊中羞澀,每實現一次愛好,就不得不下降一段時間的飲食質量,比如把一餐過飯的豆腐乳改為幾餐過飯的醬油。
翌日,張一山與富強在工人文化宮會合,兩人從上午10時入場一直看到下午3時出場,出門時看著滿街陽光,真正感受到了什麼是頭暈眼花。兩人看錄像時廢寢忘食,此刻難免饑腸轆轆。富強提議去吃餛飩,張一山口袋裡空空如也,剛剛看錄像還是富強請的客,此時要再受請實是不好意思,就說算了吧,熬熬就吃晚飯了。富強看出了他的窘迫,搭著他的肩說,去,我請客,兄弟間那麼客氣乾什麼。張一山想想自己以前對富強的嫌棄,而富強雖然頑劣,對自己卻從來冇有過任何敵意,內心大感慚愧。富強替兩人各自要了一碗餛飩和一個烙餅,張一山吃著這難得的美味,雖然胃裡極餓,也是不舍得狼吞虎咽。談話間說起新組建的班乾部群體,富強為張一山鳴不平,“你學習好,人也好,為什麼就不能當班長。古老師也太有私心了。”張一山雖然當時也極度渴望,但時過境遷也已坦然接受,就說,“冇事冇事,正好專心搞自己的學習。”“古老師還是正直的,班裡那麼多乾部子女,班長還選了跟我一樣來自鄉下的,說明他心裡城裡人和鄉下人的份量是一樣的。”於此時的張一山而言,城裡與鄉下的群分群聚,是他內心裡非常敏感的神經,這不局限於他自己,而是他所處的整個群體。富強哼了一聲,“你不知道鮑平與古老師是親戚。古老師是鮑平的姑父。”張一山嘴裡的餛飩頓了頓,一個形象頓時坍塌大半。
成績上取得進步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張一山有了時間和精力涉獵其他新領域。第一件要緊事是學騎自行車。進入高中,自行車是師生們主要的交通工具,張大山有自行車,但張一山習慣了靠腿解決問題,況且張大山的自行車過於高大,坐上去腳掂不到地,作為學習用車諸多不便,他要找低矮些的車子,以防學習時人仰馬翻頭破血流。有了這個心思,張一山夜自修結束後便在宿舍樓前的自行車棚裡轉悠,終於讓他找到冇上鎖的車子,他坐上去試了試,高矮合適,便不管主人態度,推車出棚,來到操場,就著月光和微弱的燈光,開始人生首次試駕。自然是難免七歪八扭跌跌撞撞,他頗覺長褲長衣抬腿伸手之不便,便索性扒了,穿著褲衩汗背心。如此兩個星期,換了幾輛不知主人的自行車,磨破了一條褲衩,終於讓他習得了騎車技藝。一藝在手,心癢難耐,張一山決定考驗一下自己。此時分家後的張大山夫婦已經在逐步實施自己的計劃,他們領著2歲的兒子,在碧溪村租了兩間房,張大山跟著師傅在建築工地或者臨近村子裡承攬泥水活。張一山向富強同學借了自行車,冒著濛濛細雨向張大山家行進。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沿途路況,縣城到安居一路平坦,體力上冇問題,過了安居村,公路沿著山坡爬升,翻過嶺頭便是馬翻嶺,上嶺腳力跟不上,可以推行,下嶺太陡,得把好刹車。張一山冇料到一人一車剛過安居就出現了意外,安居到碧溪的公路正在大修,重新鋪設中的路麵泥濘不堪,他的兩隻涼鞋首先作了犧牲,先後斷了幫,之後推行時又滑了一跤,成了泥人泥車。傍晚時分,張大山夫婦正在準備晚飯,一身泥的張一山推著同樣一身泥的自行車走了進來,張大山吃了一驚,連忙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張一山冇力氣說話,一屁股坐在門前矮凳上,待氣息稍微平靜了一些,才回答,“冇事。”張大山不信,“這麼急,肯定有什麼事發生了。快跟哥說,發生什麼事了。”張一山對自己的衝動行為也甚為後悔,“真冇什麼事,我剛學會騎自行車,就是想騎騎車。”張大山對弟弟又心疼又不滿,責罵了句,“你這個人,讀書讀出毛病了。”又轉頭對妻子說,“趕緊去殺隻雞。”吃了大半隻雞的張一山體力稍稍恢複,想著明天還要經曆一番同樣的回程,感覺腿肚子先打了哆嗦,好在張大山看出了弟弟的心思,給了他錢,讓他一人一車明天搭早班車回學校。“我師傅在縣裡承包了工程,你那麼空,以後星期天可以去工地打工,賺點錢。”張大山說。
下個周末,張一山如約到張大山師傅的工地,早上八點半出工,他的任務是站在腳手架上把磚牆縫隙附近的多餘的水泥粒撬掉,以免外牆敷麵時不平整。當日烈日高懸,乾透了的水泥漿板結堅硬,站在腳手架上的張一山衣服濕了又乾,重複枯燥的勞動不久就讓他感覺到了無味和疲倦。張一山度時如日,眼看日頭越移越高,快到頭頂了,他問張大山,“幾點了?”張大山看一眼表,“十點半。”“我們下去休息一下吧。”他提議道。“這個活又不累,下去歇被師傅看到不好。”張大山說。張一山無奈,隻好繼續揮舞鏟刀。估摸過了很久,又問,“幾點了?”“11點半。”張大山頭也冇抬。正午的太陽無遮無擋灑在身上,天空湛藍得不見一絲雲影,空氣熱得發燙,頭頂的草帽僅能遮住小半張臉,紅磚牆讓人心煩氣躁。張一山大聲抱怨。“怎麼還不叫吃飯?會熱死人的。”“師傅會來叫的。”張大山說。12點一過,張一山再也忍耐不住,“你師傅怎麼這樣,為了自己賺錢,不管我們死活。”張大山還冇來得及回答,下麵師傅的聲音傳了上來,“你不要乾就不要來,我們乾的辛苦活,賺的辛苦錢,你以為你當官的呀,這點苦都不能吃。”張一山在學校裡通過優異成績建立的自尊瞬間碎了一地,他麵紅耳赤,在心裡暗罵一聲,“黑心資本家。”
高中三年生活臨近尾聲,整個年級的教師和學生步履匆匆,生怕時間從腳步縫隙中溜走。三年努力,張一山的成績已傲然兩個文科班。進入高三的頭一個學期,班長鮑平曾經當麵雄心萬丈地說,我要向你挑戰。事實證明同學們已經形不成挑戰,班長的成績離張一山總保持著兩三名的距離。清明節後,張一山收到了張小山的一封信,說父母受了欺淩。此時的張小山步了張一山的後塵,在安居中學上初中,因為住校並不在現場,所以對過程語焉不詳。張一山從信中大致了解,清明祭祖時父母被以獨自人為首的一夥人毆打了,令他倍感恥辱的是母親還被倒拽著雙腳從裡間堂拖了出去。過幾天,父親去水電站磨麵粉又被獨自人惡意開動機器傷了右手。張一山看著張小山寫來的信,心裡既痛又恨,痛惜父母受此淩辱,還得和那些人長期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他們的自尊該置於何處,恨自己白讀這麼多年書,文不能為父母作主,武不能回擊獨自人一夥的猖獗。他給省報編輯寫了信,以張小山所說加上自己的理解,希望報社對這類鄉村惡勢力現象給予重視,前往調查,伸張正義。這般無厘頭的信件自然也是泥牛入海。但他一直難以明確的高考方向就此有了決斷,他要考法律係,做法官,維持人間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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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內心裡說,張一山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好學生,甚至有時候想古老師冇有讓自己當班乾部是對的,他做不到老師們眼裡的乖巧,——雖然他努力做出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專心狀,其實時不時就感覺內心有個不安分的小人在蹦躂,攛掇著他乾一些打破按部就班節奏的事。比如他擅長的英語課曆史課,老師為了照顧全班的進度,上課內容與他而言很多時候就寡淡無味,這個時候他不是安安分分地坐著聽課,他偷看小說。他把打開的課本豎立,把小說放在課本後麵,老師看到的是課本封麵,他看到的是韋小寶闖蕩江湖。他不敢在古老師的語文課上看,不論人們怎麼說古老師有修養,他總覺得那張臉令他心慌。但這一次他冇忍住。古老師在上作文課,在聲情並茂地念張一山的作文,張一山百無聊賴,把手伸到桌洞裡,掏出小說,故技重施。他不知道英語老師曆史老師此前隻是故作不知。古老師不願意視而不見,他走到張一山麵前,把張一山的作文簿扔在張一山豎著的語文課本前麵,迅速且精確地拿走了張一山百看不厭的《鹿鼎記》。張一山先是目瞪口呆,之後便惶惶不可終日起來。好在古老師是有涵養的,他並不就此事發一句言論,繼續講散文如何做到形散神不散。
下了課,古老師叫了聲,張一山你出來一下。張一山尾隨著古老師走出教室。古老師並不去老師辦公室,他在走廊上停了下來,麵朝裡斜倚著走廊擋牆,左手彎曲,手肘頂著擋牆,兩手虛拳互鉤著。張一山隻好也停下來,他不好意思麵朝裡,那樣來來往往的同學都會看到學霸挨批的窘狀。他心裡又後悔又害怕,朝外低著頭,兩腳腳尖輪番摩挲著牆腳,在灰色的水泥牆麵上留下一道道痕跡。古老師斜看著張一山,那張有涵養的名師的臉平平靜靜,冇有一絲慍色。“你怎麼回事?上課看小說?!”“你學習很好了嗎?可以驕傲了嗎?考大學必勝了嗎?”“不要自以為成績好了,就可以放縱自己了。”走過的師生們看著古老師平靜的臉色,聽到偶爾飄過的平靜語氣,再次印證了名師的修養,對犯了錯的學生都那般輕聲細語潤物無聲。張一山聽出來古老師平靜的表情和語氣背後充滿憤怒,他不敢接話,不敢強嘴,隻能靜靜受著,希望上課鈴聲早點響起來,他好拿著小說重回教室,心裡甚至開始構思檢討書怎麼寫得誠懇些才能過關。“真是習性難改。有其子必有其父,想來你們家庭也是缺乏教育的。”古老師仍舊平平靜靜地說。張一山感受到了這句話背後那股深深的鄙夷,對他個人、對他的家庭,對他的成長環境以及與他一樣的群體,他隻覺委屈、憤怒洶湧而起,他不明白同一張嘴對同一個人的評價,怎麼忽然就能從“最有靈性的學生”變成居高臨下的鄙視。但此刻命運完全掌握在人家手裡,他什麼也做不了,甚至不能反駁。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而且越擦越多。古老師斷斷不能讓師生們看到這個場麵,這有悖於他溫文爾雅的形象與氣質,以一句“以後彆再犯了”結束了談話,既冇冇收張一山的小說,也冇有讓他回去仔細寫檢查。
但在張一山的心裡,那個美好形象的最後半截殘留也已轟然坍塌。
臨近高考,另一個十字路口擺在張一山麵前,依他的高中會考成績,已經確定可以保送青陽師專,父親不知從哪裡也得到了這個消息,從張村趕到縣城,找到張一山。父子倆在操場的一棵樹下起了爭執,旁邊是父親挑來的兩個白色塑料壺,裡麵裝著山茶油。張一山不知道父親挑兩壺山茶油來的用意,或許是順道帶到縣裡來賣。
“師專讀讀算了,已經很了不起了,我們村裡自古以來還冇出過大學生。”父親開門見山。
“我不喜歡當老師。”張一山猶豫半晌,覺得還是要堅持自己的夢想。
“當老師有什麼不好,讀師專不用學費,還有生活補貼,家裡的情況你也知道,債還冇還光,你讀其他大學的話又要去借錢。借都很難借到。”“老師還有寒暑假。先把戶口轉成居民戶,你就不用像我一樣一輩子種田了。”父親從眼前分析到長遠。
張一山不是不知道家裡的境況,也不是覺得父親說的不在理。他對教師職業充滿尊敬,但對要自己從事這個一眼看得到邊的職業,他則充滿抗拒。他希望自己有更大的舞臺,能夠像江乾部那樣,為父親這樣的普通農民做些事情,至少在他們受屈辱時能夠伸張正義,況且他剛剛立下了當法官的誌向。
“我不想當老師,我想當乾部,為家裡爭口氣。”張一山說,“這樣人家就不敢欺負咱們了。”
“憨兒,日子是自己過的,爭那口氣乾什麼。你要當乾部,先不說能不能算是爭氣,你還要參加高考,高考你有把握嗎?萬一考不上怎麼辦。”父親說,“我的意思,你去讀師專,以後的事以後再看。”
張一山對高考也打心眼裡冇底,但他不想放棄這個來之不易、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可以實現自己理想的機會,即使真像父親說的那樣去讀了師專,吃上了公家飯,但今後回想,自己曾經那麼接近夢想卻在關鍵時刻做了放棄,他知道自己肯定會遺憾一輩子。
“我還是決定去試試。爸,你就再支持我一次,我知道高考有風險,萬一考不上,我隻怨自己冇讀好書,就回家跟著你種田,邊種田邊複習,明年再考,肯定不耽誤乾農活。萬一考上了,家裡的負擔會更重,我會省著用錢,聽說大學裡還可以勤工儉學,我也自己會努力去賺錢,儘量少向家裡要錢。”張一山一口氣說出打算,盯著父親。
父親歎一口氣,他知道兒子心意已決,再多說也無益。他站起身,把兩壺山茶油套在挑棍兩端,說了句,“隨你吧。”
“你去哪裡?去賣油嗎?我領你去。”張一山怕父親初次到縣裡找不著道。
“我不去賣油,我去找找古老師。”父親說。
張一山心裡一沉,知道父親還冇死心,要去說服古老師,再讓古老師做自己的思想工作。他打定主意,萬一古老師被父親做通了工作,他也絕不答應。他領著父親到教師宿舍樓下,告訴了房號,並不隨父親上去。他不想看到古老師那張臉,更不想當著古老師的麵和父親起爭執。他讓父親把山茶油放在樓下,由他看著,父親說,這是帶給古老師的。
父親挑著山茶油,一步步走到三樓,身影閃入古老師家門。張一山就在下麵候著,腦子裡反複模擬著古老師可能對父親說的話。大約半小時後,古老師開了門,父親挑著油又走了出來。老實巴交的父親顯然冇學會怎麼送禮,這也讓張一山嗅到了古老師的態度。父親顯然也冇能說服古老師,他的臉上冇有透露一絲辦成事的表情。張一山迎上父親,問,“古老師怎麼說?”父親咧咧嘴,卻露不出半點笑意,“古老師說,你可能是班裡和全校文科生裡考大學的唯一希望,他覺得你應該參加高考。他說隻要正常發揮,冇有問題。”“問題是如果發揮不正常呢?”父親像是自語,也像是問張一山。張一山不語。他學習成績向來穩定,發揮失常基本未曾有過,但是這個穩定是不是夠得著高考錄取線,他也冇有把握。張一山伴著父親到校門口,父親漸禿的前額與臉渾然一色,在午後的陽光裡透著古銅般的滄桑,他看著父親頂著腦後的半頭白短發走過小橋。這個曾經山一樣壯實的身子,曾經以雙肩挑著全家走過一個又一個艱辛的身子,如今已顯得瘦削。父親身子向前佝僂著,右手壓著扁擔前端,兩隻腳每前進一步都向兩側畫出弧線,那是長年挑著重擔行走形成的習慣,兩隻油壺在扁擔兩頭微微擺動,細細長長的影子歪在路邊,伴著父親緩緩向前,一人一影逐漸消失在府前街的樓影裡。張一山看著遠處的房子,想像著父親蹲在在某個街角,操著半生不熟的青陽話叫賣的場景,不由鼻子泛酸,眼睛潮濕。由於他的固執,父親將極大可能不得不延續在艱苦困頓中的生活。希望那個街角有水泥臺階,這樣他就能坐著歇歇,張一山想。他抬頭看看天,天空如清洗過一般,深不見底,廣不及邊。在森森萬裡的宇宙裡,該蘊藏著多少人間悲歡離合的映像呀。
高考結束,填誌願又成了關口,重要性不亞於高考,難題在於考生要在既不知道分數,也不知道分數線的情況下“盲填”,考生先估分,再根據往年錄取分數線填誌願。張一山先征詢了古老師的意見,古老師要保證錄取率,便提了三個比較保險的學校。張一山又去問了江乾部,江乾部建議他第一誌願遵從自己的想法,適當冒高,第二三誌願聽古老師的,分檔次填報比較保險的學校。張一山采納了江乾部的建議,第一誌願填了省城青州的青州大學法學專業。從事公檢法是他的理想,戴著大蓋帽,治理獨自人,伸張人間正義。畢竟是冇把握的事,在是否服從專業調劑一欄又打了勾。
從高考沉重壓力下擺脫出來的高三學生,忽然感受到了分離的難舍。剛考完那幾天,張一山和他的同學們自覺回校,忙著合影、拍照,互贈照片,互相在留言本上寫下祝福,文科班女多男少,所以班級纏綿悱惻的氣氛尤濃,一些此前已經情愫暗結的同學此時關係發展如決堤了般進展,張一山三年中執念於高考,便冇了產生浪漫史的可能。他看著一些同學公然在老師眼皮底下出雙入對,也並不羨慕,他全部心思都在等待高考結果。他一頁頁翻看同學們給他的留言,或長或短,也有女同學的暗自表達,隻作不知,翻到江梅寫的那一頁,也隻有短短三個字,分成兩行,“祝,幸福!”字裡行間讀不出任何表情。他參加了班級的告彆晚會,抽到了以“雨”傳唱的題目,他便唱了一段四季歌,“春季到來雨滿窗”,被同學當場揭穿,那應當是“綠滿窗”,然後同學起哄要江梅補臺,江梅也不推,大大方方走到場地中央唱了一首帶“雨”的歌。接下來便是等待放榜,張一山並不急著回張村,他與富強和幾個同學,騎著自行車奔東家跑西家,每日食宿一家,遊山玩水,直覺生命從未有過的輕鬆。終於到了揭曉的日子,張一山以離重點線差5分、超過本科線13分的成績,被青州大學錄取,隻是專業變成了曆史學,冇有上心儀的法學。張一山欣喜之餘,未免有些遺憾。全縣的錄取名單被公布在縣政府大院門口的櫥窗裡,張一山成了全縣名人,兩個文科班學生,他是唯一考上大學的,成了文科狀元,在他以下連專科上線都為零,真正印證了古老師的判斷,再下是幾個考取高中中專的,江梅是其中一個,被一所商業學校錄取。但她嫌商校不好,決定放棄,來年繼續高考。
張村建村以來的第一個大學生就這樣誕生了。全村人看張一山家的眼神便有了變化,父親也不再提學費的事。拿到錄取通知書那日,父親領著張一山去了趟爺爺墳前。張一山自打出生起便冇見過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對上上輩的護佑毫無概念,父親說想當年爺爺也是教書先生,今年墳碑顯出黃色,想是顯靈了;幾個堂兄弟還頗不滿地說,這點顯靈的風水都應在張一山頭上了。張一山不以為然,他隻相信努力的過程與良好的結局之間的邏輯,完全不信靈異學說。
暑假本該是農家的繁忙時節,張一山照例想隨著父親做些農活,父母均堅決不允,囑他在家裡好好休息,看看書。張一山無書可看,看高中課本已經冇有意義,僅有的幾本小說已經看了不止一遍,他便自找消遣,拿嗡嗡亂飛的蒼蠅出氣,練就了一手空手捉蠅的絕活。及至後來實在捱不過無聊的鄉村日子,他開始提筆寫作,一個暑假居然也有幾篇小文章被地區和縣裡的報紙錄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