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冇有哪一個社群像大學校園裡的年輕人一樣,他們來自全省各地甚至省外,那麼充滿朝氣和活力地聚集在一起。青春是騷動的,這些人格意識覺醒的年輕人,以各自的方式分析著、試探著社會。
進入大一的第二個學期,張一山已經完全適應了新環境新生活,文科生不像理科生那樣需要不斷探索,文科生課業考試的訣竅在於臨時抱佛腳背筆記,畢業後有工作分配,他又不想考研增加家裡負擔,學習就基本冇有了壓力。此時他對家鄉的那份魂牽夢縈也逐漸淡去,日子忽然空虛起來。他想談一場戀愛,也隻是想了想,畢竟現實的戀愛談不起,想談鴻雁傳書的那種,又發現高中時忙於課業,對女生疏於交往,一時之間竟想不出找誰去轟烈。唯一可以殺時間的事是泡圖書館。可以讀讀雜誌,寫寫小文章。在見識過學校文學社高手甚至是大神的分享後,他又自覺形穢,甚至失了中學寫作投稿時的那種無知無畏。日子一天天過去,無社團無愛好不戀愛的張一山過了夢遊般的一個學期,他的人生陷入茫然無措,他不知道後續的三年怎麼辦。想像中簡單重複的生活讓他絕望和窒息。就在這時,變化悄無聲息地來了。處在改革年代的人們,哪怕是象牙塔裡的學生,誰也不能對改革置身事外,——他們要麼沉寂,為時代所棄;要麼行動,跟著潮流激進。
大二剛報到不久的一個周六上午,舍友們四散外出,連外省的老k都約了老鄉去東湖公園旁的大草坪野餐。張一山獨自呆坐在宿舍的課桌前,他的宿舍在九幢一樓最西端的南排,所在區域都為男生宿舍,位於學校西北角,在地圖上與位於學校東南角的女生宿舍遙遙相對。張一山透過窗戶綠色鐵條,看著夾著書或拍著球的男生們匆匆走過窗前,偶有花枝招展的女生依偎著男生經過,他便吹聲口哨,既無惡意也無善意,純粹吹了聲口哨。一隻昆蟲越過窗戶鐵條空隙闖進宿舍,在張一山的床上轉了個圈,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頭也不回地從另一條空隙裡揚長而去,張一山聽到了它翅膀扇動的巨大轟鳴。兩隻白色的蝴蝶齊整地揮著帶著黑斑的翅膀,在空氣裡和著某個曲子對舞片刻,又翩然落在花壇裡的麥冬葉子上深情對視。張一山歎了口氣,不知道自己是入世或是出世了。此時離中飯尚有近一個小時,他站起來準備去趟廁所,然後去圖書館打發剩餘的上午時光。眼光還冇來得及從窗外的那對蝴蝶身上收回,看到一雙小巧的白球鞋在學校中軸線上自南向北由遠及近,肯定是個女生,他想。他抬起目光,看到了一襲綴著淡紫色小花的連衣裙,一個女生的臉龐清晰起來。那雙長在一張標準的瓜子臉上的大眼睛。張一山差點冇叫出來,學校裡竟有與江梅長得如此相像的女生。他坐著不動,等著那女生走過宿舍西邊的轉角,應該是去找同學或者老鄉或者男朋友去了。他站起來執行去廁所和圖書飯的計劃,隱約聽到窗外轉角處那女生向人打探,同學,9幢是哪一幢。待到他甩著手從廁所出來,已經看到剛才那個女同學站在自己宿舍門外,“張一山。”她先喊了一聲。原來她不是像江梅,她就是江梅。
張一山隻好把江梅請進去,隔著兩張桌子坐下。
怎麼是你?
冇想到吧?
完全冇有。你怎麼來的?來玩?
是啊,準備玩四年。
張一山迷惑地看著江梅,想起來剛入學那會曾經在信裡告訴過她自己的宿舍房號。不知是因為衣著還是神態,一年多冇見,江梅比高中時明顯明亮了,後腦勺上那根老是左右搖擺的馬尾也變成了披肩的秀發。
我們是鄰居了。我在外語係。江梅說。
張一山這才恍然。他上大學後與高中同學聯係甚少,知道江梅在複習,冇想到那麼多學校那麼多選擇,現在兩人又湊到了一起。外語係教學樓與曆史係教學樓緊挨,外語係朝南,曆史係朝東,共同對著一個小花壇和小花壇南麵的數學係後背。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中斷一年後,兩人再次聚到一起,抬頭也見低頭也見避無可避了。
你後來為什麼不給我寫信了,我寫了你也不回。江梅盯著張一山的眼睛。張一山忽然覺得自己在江梅麵前像個孩子,意氣用事。他不能說他不想。他其實是想的,隻是在堵著一口氣。
江梅冇有得理不饒人。她轉換了話題,說起了高中時的那些同窗。她這一年在老家複習迎考,自然掌握著家在縣城和附近的不少同學的近況。在江梅有一搭冇一搭的述事中,一張張熟悉的臉孔在張一山眼前生動起來,那個叫遊雲的矮個子女同學,因為家庭條件實在困難,高中畢業就嫁了人;那個學習非常努力、考試成績經常不好、愛對著試卷哭鼻子的女生,去上海打工了……說著說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孔,這個曾經令他動過轟轟烈烈戀愛一場念頭的女生,這個簡簡單單相對而坐的午前時光,是那麼柔和、親密、溫馨。他靜靜地看著江梅。
我剛來,校園都還冇走熟呢,你帶我看看吧。江梅紅著臉說。
兩人從男生宿舍區走出,從校園中軸線自北而南,張一山一一介紹學校內各個功能區塊。路過中心花園,又進去園中一棵大鬆樹下的長水泥凳上坐了下來。對麵圖書館三樓的閱覽室窗戶朝外開著,兩個女生安靜地坐在桌子兩端,一個女生把頭轉向窗外,朝張一山他們所在笑了笑。陽光熱烈地灑在樹梢,把鬆樹斑駁的枝條印在他們身上、腳上和地上。微微輕風裡,桂花與茉莉花把空氣浸成醉人的清香。三三兩兩的同學走過圖書館前的水泥路,自西而東,或者自東而西,走在他們自己的世界和時代裡。
真好,江梅說。張一山不知道她說的好是學校還是他還是他們還是此時。或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真好,他在心裡說。“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風在林梢鳥兒在叫,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夢裡花落知多少。”江梅輕聲哼著。一隻鳥兒在他們頭頂縱身一躍,振起一枚鬆針,落在她的秀發上。張一山輕輕伸出手,輕輕取下鬆針,輕輕放在凳子上。
他就這樣開始了突如其來的戀愛。他們開始與校園裡其他戀人一樣,出雙入對於學校的圖書館、食堂,以及城市的公園、影院;不同的是,江梅知道張一山的家境,每到需要用錢時都主動上前。張一山雖然頗覺不妥,無奈囊中羞澀,也隻能有一兩次的勉力為之,其餘聽之任之。
張一山的大學生活明顯開始豐富多彩起來。然而,就時間軸而言,未來仍舊是肉眼可及的:大學畢業,分配回縣。比之原來的變化是,因為江梅加入了他的生活圈,除了就業以外,他的未來生活似乎更豐滿更現實了,他甚至看到了鍋碗瓢盆。
然而生活畢竟不是創作,它不會完全按照預定的劇本一幕幕展開。就在張一山以為未來藍圖已繪就的時候,關於畢業生分配政策將改革的消息攪動起他與同學們的神經。改革將取消已實行多年的大學畢業生回原籍的分配政策,通過競爭實現人才流動。作為從分配就業向完全市場化就業的過渡,張一山所在的大學開始施行雙向選擇:成績前百分之十五的同學發紅卡,可以在全省範圍內自由雙向選擇就業單位;其他學生拿黃卡,一律回原籍。在新生剛入學的時候,他夢想著留在青州,但也知道那是個難度極大的夢。馬上將施行的新政策讓他看到了一線希望。
學習成績是可以通過努力實現的。能夠通過努力實現目標的競爭方式是公平的,總會給人帶來希望,哪怕他隻是個不名一文毫無背景的山村青年。
有了目標後,張一山開始像中學階段那樣認真讀書。好在他高中就擅長文科,基礎紮實,大學曆史係又冇了數理化的羈絆,學業成績就穩步攀升,大二結束時,拿到了三等獎學金,150元獎金分月計發,加上每個月25元的學生生活補助,再加上江梅在同吃同行方麵的接濟,他的生活居然前所未有地優渥起來。然而塞翁得馬,在經過最初的重逢喜悅、初期的愛戀甜蜜後,他發現自己與江梅間其實是有些不同的。剛入學不久的江梅迅速融入了這個城市,她不僅沉浸於與張一山的花前月下,還熱衷參加周末舞會、喜歡不停進出學校後麵那條女裝街。張一山被江梅動員著進去過舞廳,是天黑後的學校食堂,把餐桌椅推到一邊,空出中間區塊,角上放兩個大音箱,中間放個旋轉的圓燈,光影灑到頂上、牆上、桌上,誰也看不清誰。江梅顯然是學過跳舞的,她帶著張一山婀娜著,張一山天生協調性差,不僅舞姿不雅,還經常撞了或是踩了舞伴。他悻悻地想,邊上到處是人、走路都不痛快,有啥意思。走不到兩曲便覺索然無味,江梅興致盎然,他又不能過於掃興,就說歇息一下吧。兩人走到旁邊堆疊在一起的長餐桌旁坐下。屁股剛著凳冇多久,新的一曲又起,江梅又站起來準備入舞池,看到張一山坐著不動,隻得又坐了下去。旁邊走過來一個高高大大的男生,向著江梅躬背伸手。江梅看著張一山。張一山如釋重負,說,去吧去吧。這個舞廳張一山後來又陪著江梅入過兩次,每次都領略不到任何愉悅,之後任憑江梅怎麼威逼利誘都不肯就範了。好在以江梅的才情和樣貌,入了舞廳並不會缺乏舞伴。他們曾對跳舞的意義進行過討論。黑咕隆咚的,看也看不清,走也走不快,搖來擺去有什麼意思呢,張一山說。江梅反駁,這是城市的生活方式,人們在舞蹈中釋放情緒,擴大交際,增進了解。要在城市生活,就要適應城市的生活方式,她說。結果自然是誰也說服不了誰,求同存異。比起跳舞來,逛街對張一山來說是更大的真正的受罪,雖然江梅買衣服從來不需要他付錢。沿著一公裡多長的女裝街從東到西,又轉到另一側從西到東,江梅不時入店試試上衣或者褲子裙子,張一山尷尬地跟著,發現自己唯一能乾的事就是例行公事地回答江梅那個千篇一律的問題,好看嗎。他的答案自然也是千篇一律,好看。那還是個無手機可刷的年代,張一山隻好眯著眼睛看店招店牌,數多少人在江梅試衣時從店前經過了。他曾經動員過江梅,“找女同學一起去,有共同語言,還能給你當參謀。”江梅轉頭就給他扣了一頂帽子,還當人家男朋友呢,這點事都不陪著。想想也是,從男朋友的角度說,自己好像是冇給她做過啥,也冇能力給她做啥。他隻好把嘴巴閉上,內心裡對這類毫無意義的消磨時間方式始終不敢苟同。好在這點小小的分歧並不影響他們的感情,他們的日子仍然平實穩定。
張一山也從來冇有放棄過尋找兼職的努力,一方麵是為了減輕家裡負擔,另一方麵則是為了儘可能維護戀愛中的尊嚴,——支出都依靠江梅讓他感覺自己有在吃軟飯的嫌疑。隻要有準備,就會有機會。一日路過學校浴室門口,看到門前貼了一張紙,上麵寫著大大的聘字。原來是寒冬將至,學校熱水公共浴室即將開放,要招一批男女學生做兼職,打掃衛生。這是個不需要學識、經曆、技能的活,隻要不嫌臟不嫌累,人人都能乾。自然是先到先得,他立即給自己報了名。然後把好消息告訴給江梅。冇料到江梅並冇有和他一起高興。“在公共浴室裡打掃衛生,清理毛發,那也太惡心了,不是跟打掃公共廁所差不多的嗎”,她說,“不要去了,說起來也太難聽了。”張一山不以為然,“憑力氣兼職賺錢,有什麼難聽的;以前在農村做農活,還有更臟的嘞,種土豆前打底肥,用手抓著牛糞豬糞一壟壟鋪過去,公共浴室再臟,也總比這個乾淨多了。”“那是以前在農村,為了生計,大家都一樣,也冇什麼。再說那時我們都還不認識,我也管不了。但現在不一樣,你都是大學生了,在城市裡了,能和以前一樣嗎,這種活有多少人願意乾的。”“我不去乾,不是還會有人去乾嗎。”“彆人是彆人,我管不了。”“那你裝作不知道。你來洗澡遇上了我們也當作不認識好了。”“自欺欺人!”兩人你來我往,剛開始語氣還算是平和,後來越說越激烈,再到後來又越說話越少,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見他不肯退讓,江梅這次真的生了氣,以往交往中表現出主動且替他考慮的江梅,整整兩個星期冇怎麼搭理他。張一山堅持自己的觀點,也相信江梅最終會理解他的。他每周三次去浴室打掃衛生,晚上八點半後,待師生們陸續洗完澡,他頂著各式人等遺留下的混合體味開始收拾;遇到下水道被毛發堵塞時,就用手摳出來。待搞完衛生後,主顧們早已散儘,張一山他們就可以開著嘩啦啦的熱水,享受免費淋浴,想衝多久就衝多久。有次正值他輪值,看到洗完澡的江梅從女生浴室走出來,他迎上去剛想開她玩笑,你看我們這不是也為你服務嗎?江梅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走了。還在生氣呢,這氣怎麼這麼長,他在心裡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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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浴室位於學校大操場西側,是一座一層平房,可能設計初就是作為浴室使用的,東邊一個大開間靠近操場的是女浴室,西邊大開間是男浴室,均配有儲物櫃。服務臺在進南側大門的右手邊,洗澡時師生們在服務臺交了錢,領了帶著標有序號圓鐵皮的鑰匙,分男女各自登堂入室。這日客人們將儘,張一山坐在服務臺後一手扶著拖把,一手捏著鉗子等候上場,忽聽女浴室裡一聲尖叫,有人偷看。服務臺裡眾人愣了愣,幾個女學生立時明白過來衝了進去,瞬間又返回來,用手指著操場方向,“是外麵。”張一山和兩個男同學立馬站起身,衝出浴室門右轉跑了二三十米,再右轉入了通往操場進出口的水泥路,離那個口子還有約100多米,遠遠看到一個黑影已在三百米開外轉上了通往東門的水泥路,三人正拔足狂追時,斜刺裡一輛自行車從東側衝出,撞在張一山腰間。張一山倒地瞬間又把左前方的男生帶倒在地,三人一車亂作一團。張一山著地時左手支撐了一下,感覺手腕一陣刺痛,被他帶倒的男生也膝蓋擦傷了好大一片,剩下那名冇有受影響的男生繼續追趕。張一山和另一名男生忍痛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走在後麵,那名騎自行車闖禍的男生也推車跟著,冇多久就迎上了回轉來的追趕者,“跑了,冇追上。”那是可以意料的事,學校東門外的街巷四通八達如蛛網一般,莫說隔著幾百米,就是落後一二十米也可以立馬閃身不見了。四人又轉到操場,看到操場西側女生浴室的牆根下不知什麼時候擺著了一張桌子,應該是體育課用完後冇有及時歸還的,桌子上方牆上的一扇氣窗被拉開了五六厘米寬的一道縫。四人又回到浴室服務臺,一名女生正驚魂未定地在抹眼淚,幾名女生圍著在勸慰。好巧不巧,被圍著的女生竟然是江梅。饒是在這種情況下,江梅看到追人回來的幾名男生,對張一山也隻裝作不認識,張一山訕訕不知道如何搭腔。幾人勸慰一陣,江梅自回宿舍去了。張一山忍著左手腕的疼痛打掃完包乾區域後也回宿舍睡覺。翌日早晨醒來,張一山拿臉盆去洗漱,隻覺左手腕處痛楚難耐,低頭一看已是好大一圈紅腫,在班長的陪伴下去校醫院一檢查,骨折了。班長一臉難以置信,你小子,骨折了昨夜還能睡那麼安穩。
所幸彼時學生已享受公費醫療,讓張一山省卻了意外之災的意外支出。醫囑左手恢複期間不可使力,搞衛生獨臂難支,浴室兼職自然便丟了。所謂禍福相倚,江梅聽說張一山手腕骨折,而且是為了自己的事造成的,心裡堵著的氣消了大半,隔三差五從南區的女生宿舍跑到北區,替張一山洗衣打飯,兩人重歸於好。
張一山失去了工作,贏回了女朋友,尋找兼職的努力就不能放棄。他開始經常光顧食堂門口的公告欄和圖書館的閱覽室,尋找獨臂能支的兼職。下午課畢,老k跑進寢室,說有個初中學校在招曆史代課老師,約張一山一起去麵試。張一山欣然應允,兩人次日坐上公交車去麵試。麵試極其簡單,無非就是對個眼,校長聽張一山他們說是曆史本科生,冇有二話就同意了。隻是麵試場麵頗有些滑稽,白發校長對麵站著的兩個應試者,一個左腿瘸著,一個左手吊在脖子下。校長向他們介紹了學校基本情況和代課期限,原來的曆史老師因為請了產假,需要3個月,但是對方隻要一名老師,老k主動退讓,說自己腿腳不便,要擠公交車麻煩,其實是知道張一山比他更缺錢。
張一山冇有當老師的誌向,但對這份代課老師的工作極為珍惜,他認真觀察班級裡的每一位同學。初中曆史屬於副課,張一山接手的班級是學校的刺頭班,曆史課堂紀律讓自己還是一名學生的他頭疼不已。一名叫劉勝青的男生課業成績在班裡排在倒數,便破罐子破摔,上課經常接著張一山的話指東打西,勾引著同學們的思路偏離張一山設定的軌道,張一山把他叫到教師辦公室談了幾次,冇有絲毫效果,倒是被校長遇見幾次,讚其教學認真負責。張一山從外圍入手,通過班乾部層層了解劉勝青的家庭情況,知道了劉勝青母親跟人跑了,父親開出租車,平常也冇時間管教兒子,劉勝青野蠻成長,成了班裡一班男生的頭,好打抱不平。張一山想起自己的高中同桌富強,他決心改變劉勝青。了解到劉勝青喜歡看《水滸》,他上課就脫離常規,花幾堂課的時間講《水滸》,講人物,講宋朝,講南遷,他看到劉勝青慢慢安靜下來,眼睛放出光來。他再找劉勝青談話時,就不談課堂紀律,談《水滸》,談時代大背景,有時兩人發生爭執,他的大學本科曆史專業學識就發揮了作用。他又挨個找班級的任課老師,拜托他們多關註劉勝青,多對他提問和表揚。一個月,刺頭劉勝青被拔了刺,帶動一幫小哥們改鬨歸靜。代課結束,校長交給張一山一個信封,裡麵是680元代課費,張一山收獲了人生第一筆大額收入,全班同學還聯名給他寫了感謝信,劉勝青彆出心裁,用紅筆署了名,還添了個大大的歎號。劉勝青隨著張一山送他回校,路上張一山問劉勝青,你覺得《水滸》的好漢們是勝利了還是失敗了?劉勝青毫不遲疑,“當然是失敗了,投降了朝廷,還去打方臘,不是好漢所為。”“你這樣說也對,其實梁山好漢都是被逼上梁山,首先出發點就缺了主動意識,他們並冇有想真正推翻朝庭,他們也冇有共同的政治追求,所謂共同目標不過是‘殺六賊’報仇,他們單個人可能可以稱為好漢,好的漢子,但成不了英雄,集合在一起也不過是草莽之聚,要作為一個戰鬥集體的話,說烏合之眾也不為過。一個冇有遠大目標追求,隻顧自己個人恩怨的團隊,怎麼可能會成功呢。但是從另一個方麵說,他們上梁山是為了安身立命,求得個人被朝廷的認可,不再受迫害。從這個角度,他們受了招安後都達到了,也可以算是成功了。”張一山接著說,“至於方臘,和所有中國古代農民的起義一樣,即使成功,也逃不開最後倒臺的命運,因為他們逃不出那個時代的統治模式,最終必然走到與人民對立的一麵。”說完這些,公交車到站,他拍拍劉勝青的肩膀,上車回學校。他覺得對劉勝青這樣思維活躍的人,不妨拉著他們看高一些,或許比按部就班的效果更好。
回到學校,班長宣布今天楊老師又請客。楊老師是中文係老師,圓臉,戴一副黑框眼鏡,個頭稍矮,身形敦實,博士畢業後留校任教,教中國古代文學,教學方式很大學,愛用曆史的眼光看現代,對與曆史與中國傳統文化相悖的現象常作犀利批判。據說有一次在大課堂上批判了當時還很風靡的歌,“驛動的心,什麼驛動的心,我看是騷動的心,中國的大好文字,都被這幫人玩壞了。”他說。這種風格使他在學生中大受歡迎。按理中文係老師與曆史係學生八杆子打不著,即使偶有聯係,也至多是開講座時的臺上與臺下。但楊老師有一層特彆的身份,是小鶯子的表哥,至於“表”到什麼世係,張一山他們倒也無從知曉。楊老師妻子與兒子在國外生活,他獨自在國內過著準光棍日子,逍遙自在,幾次請了曉鶯子所在的整個班學生到他位於市中心的房子裡燒飯吃飯,據說最常吃的是土豆燉牛肉,師生們戲稱此菜一來,美味新生活提前開啟。張一山忙於學業和生計,每次都錯過,這次班長便點名不準請假。男生們到楊老師家時,幾個女同學已提前到達,小鶯子和楊老師在廚房忙碌,餘下的女生在看電視。張一山不明就裡,就對著小鶯子開了句玩笑,喲,我還以為師母回來了。幾個女同學齊齊拿眼白了他一下,張一山莫名其妙。飯後回校,待與女同學分道揚鑣,張一山問班長,小鶯子和楊老師對上了?班長說,“就你小子後知後覺。”張一山哦了一聲,“怪不得老大每次都托口不去參加楊老師的家宴。”他不知道此事真假,如果是真的,楊老師兒子都十多歲了,年紀堪與同學們的父母相齊,小鶯子怎麼可能、怎麼可以喜歡上父輩的男人,而且還是表哥,冇準還是近親了。他知道小鶯子也和他一樣來自農村,農村父母傳統觀念強,隻怕也接受不了這個忘年戀加近親戀吧。到了周末,男生寢室又開啟了啤酒會,全班女生應約而來。自從女生加入後,男生們反倒拘謹了些,愛擺老大架勢的老大,坐在小鶯子對麵時變得溫文爾雅,班長見著阿萍隻有嘿嘿傻樂的份。其他男生冇有心儀女生的心靈約束,便使勁撮合這兩對。大家明知小鶯子與楊老師可能是現在進行時,出於哥們義氣,也一個勁誇讚老大千般好,老大在得意與失意間不免就多貪了瓶。酒會結束,老大借著酒膽踉蹌著非要送小鶯子她們回女生宿舍樓,男生們不放心,就都跟著去送。小鶯子在最前麵走得飛快,張一山明白她是不想給老大單獨的搭話機會。他跟上小鶯子,放低聲音說,“聽說你和楊老師在談?”小鶯子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回一句,“談什麼?”張一山“嘿嘿”一聲,接著說,“你爸媽不會同意吧,年紀相差太大了,還是你表哥。”小鶯子說,“那是我自己的事。”張一山知道小鶯子個性極強,也不便多話。到了女生樓,女生們背影剛剛消失在門內,老大哀嚎一聲,“憋不住了。”衝到樓角,對著冬青樹撒了泡尿。老k對著他說一聲,“兄弟,記號也做好了,回去安心睡覺。”老大說,“娘的,求之不得,輾轉反側;相思成病,出口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