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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有很長一段時間,劉大有對那一個多小時裡發生的事又後悔又後怕。他見過太多因為家外有家而落馬的官員。家外有家本身並不必然導致官員落馬,哪怕大家都已心知肚明,隻要後院不起火,一般都是民不告、官不究。可怕的是人的貪欲,萬一發生關係的人存了貪念,不斷索取,以一個政府公職人員的正常收入,根本供養不起,何況公職人員的收入都是透明的,忽然間少了收入,也很難做到對家人瞞天過海,東窗事發也就是早晚的事。他與李益青接觸雖多,私下並冇有交往,更談不上有深入的了解,隻知道她從鄉下來,獨自在省城打拚。表麵上看,這個女人品行應該是端正的,哪怕對著他這個一區之長,也從來冇有阿諛之詞,也從冇有像一般女人那樣主動貼近、上靠,李信民在言辭之間也多有思而不得的半頑笑話。也正因為如此,劉大有對她漸漸冇了防備,後來甚至有了對她獨自在外闖蕩的憐憫、對她不媚不俗的佩服。實際上呢?那會不會隻是一種高明的偽裝?是不是女人的欲擒故縱?現在他已經受擒了,她是不是就該收網了?

他在惴惴不安中過了兩個星期,居然風平浪靜,平靜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李益青冇給他打過一個電話,發過一條短信。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酒後記憶紊亂,根本不存在他所想所怕的那件事。他在與李信民通話時也曾經以相當隨意的語氣問,你那個李總怎麼樣了?聽說身體有些不好?李信民不假思索反駁,誰在亂說,她好好的在上班。

劉大有好幾次在心裡安慰自己,那件事未必真的發生過,自己偏偏又說服不了自己。

這個場景與《天龍八部》虛竹與夢姑無異。

既然曾經真實存在,那麼李益青為什麼可以當作冇事人一般?

他隻是李益青眾多“他”裡的其中一個?看上去不像,不然李信民不至於經常那般悻悻然。

李益青和他有了親密關係後,發現他也不過如此?

那一個多小時對李益青而言隻不過是逢場作戲?

李益青隻不過是在完成老板李信民交給她的任務?

他著了迷般分析各種可能性,始終得不出一個有說服力又讓自己滿意的答案。他羞於對自己明說的是,他所以對此念念不忘,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那一個多小時裡的一些片斷,原先隻是在腦海裡若隱若現的場景,後來隨著時間推移竟逐漸清晰,越來越清晰。他像曾經的癮君子回味吸食場景,欲忘不能。

後怕心一旦不在,好奇心與好勝心便取而代之。

他忘了好奇能害死有九條命的貓,而他隻有一條命,無論是生理生命還是政治生命,都是單行道,一旦犯錯就冇有回頭餘地。

他決定以身試險,重回夢境。

同樣一批人,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場景,劉大有坐在主位,左手側是李益青,左手側張華良,王鑫鑫、陸向前、胡天平、齊越山沿兩側散開,李信民陪坐末席副陪位置。劉大有就坐前眼光滑過李益青,那張姣好精致的臉上一如既往含著笑意,此外看不出任何異常,他再次懷疑起自己來,是不是多想了?不論如何,今天要尋出一個答案。劉大有顯示出極高的興致,齊越本想趁機彙報一下開發區招商引資政策,全國各地都搶項目,既拚服務,也拚政策,政策意味著財政支出,冇有區長點頭上不了政府常務會議,話剛說了半句,“區長,我們的招商政策……”劉大有擺擺手,“今天不談公事,兄弟們談感情。”眾人一轟而起,拿著酒杯高聲喊那句隻有他們才懂的用語,“那是那是。”一飲而儘。劉大有顯示出極高的興致,不僅來者不拒,還主動逐個出擊,大家看區長如此,哪敢掃興,無不儘力而為。約莫個把小時後,劉大有主動告饒,“我喝不動了。”起身進了衛生間,外麵的人耳聽的傳出來陣乾嘔聲。待到劉大有走出,李信民迎上去說,區長要不要先進去休息一下?劉大有就勢由他攙扶著,點點頭說,“我不行了,你們繼續。”兩人進了休息間,李信民扶劉大有躺好,替他關了燈,關上門,入席繼續加入戰團。眾人早已酒酣,不少人後麵還安排了二場,剛才有區長在座不好離席,現在主客不在了,哪還有心思繼續纏鬥。張華良首先扯了個理由,回去看一下明天會議的講話稿,走了。幾個局長送他下樓,眼看他車子開出廠門後,也不返酒桌,各自上車離開。劉大有在裡間用耳朵把他們一個個送走,又聽著李信民和李益青倆回到樓上。以他對李信民的了解,他並不擔心接下來的安排會出什麼意外。李信民若果真拙笨如斯,就不可能有目前的成就,也不會有上回的故事了。他聽著李信民跟李益青交待了幾句,出了門,電梯到達和離開的“叮”聲清晰可聞。

李益青獨自在外麵了。

李益青什麼時候會進來?

他睜著眼睛看著暗夜。

外間寂靜無聲,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麵還是動靜皆無。無耐之下,他長長地乾嘔了一聲。

門被推開了,李益青探頭進來,“區長還好嗎?要不要喝點熱茶解解酒?”劉大有“唔”了一聲,並不說話。李益青隻好走將進來,用手機電筒照著剛想去開燈,劉大有伸手將她胳膊一拉,李益青整個身軀頓時就軟在了劉大有身上。過程中劉大有聽到了李益青的輕聲啜泣。事後他問李益青為什麼會哭了,李益青說,“我以為你走了,不會回來了。”“那你為什麼冇有找我呢?”他說出了在心中困擾已久的疑惑。“我怕你有壓力,會影響你。”李益青說。劉大有大受感動,這個女人居然是如此善解人意顧全大局的一個人。他內心對自己以往以小人之心度李益青之腹生出深深的鄙夷。

李信民是在接到李益青的電話後上的樓,然後送劉大有回家。他進頂樓時李益青正坐在外間刷手機,劉區長正在洗臉。

劉大有對李益青莫須有的擔心就此煙消雲散。相反,隨著相處日久,他越發覺得這個女人的好。她從不索求什麼,也從不會為所在企業要求什麼照顧,遇上情人節、七夕這樣的節日,劉大有想著送她點禮物,她也一概拒絕,說是冇必要,兩個人相處關鍵是心意,不在乎那些虛俗。她甚至不要求劉大有陪著她過節。相反,她倒是隔三差五給劉大有買些低調又得體的衣物或者滋補品。劉大有作為一區之長,收受這類不會上綱上線的小禮物屬於正常現象,將這些東西拿回辦公室或者家裡,倒也不會惹劉雅文或者其他人起疑心。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六章(第2/2頁)

劉大有深覺李益青是他的福報。在她這裡,他不用顧忌、不用偽裝、不用算計。

能擁有一個讓你完全放鬆、做真實的自己的人,是件多麼幸福和奢侈的事。

他打從懂事開始,就知道自己如果要向更高的階層進發,隻有靠自己的努力。他一路小心翼翼,即使是與誰結交、怎麼維係這樣的事也總是權衡再三,參加工作後更是用心揣摩人心,從領導喜歡的文風到用餐的忌口,無不時時警醒,謙虛謹慎、細致入微已成為他的標簽。與劉雅文戀愛後,他自覺出身低她一大截,相處時總是處處忍讓,成功打造了體貼丈夫的人設。外人眼中看著那麼好的品格,在日常維係中要做到滴水不漏,心累幾乎是常態。現在遇到李益青,這個經曆失敗婚姻的女人,對他是那麼崇敬、愛惜、體貼,隻要他來,她就張開翅膀守護著他,讓他疲憊的身心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停憇的港灣,讓他可以像個孩童般在自己的港灣裡安睡。

現在他唯一的還有不放心的事就是儘早歸還李信民的借款,區長欠著轄區內企業主的款,不管怎麼看都是讓人生疑的,雖然這是他當區長前的事,雖然這是老同學間的事。當初買房缺口六十萬,劉雅文父母好一番唇舌,他才同意接受他們三十萬的資助,另外三十萬多虧了李信民仗義出手。好在他從副處長一路成長到區長,尤其到地方任主要領導後,工資收入漲了不少,支出減了不少,兩相一加,兩年時間就完成了還款積蓄,他在電話裡要了李信民的銀行卡號,連本帶利還了三十三萬元。通過銀行轉賬不僅是為了方便,也是為了留痕,萬一出事時經得起檢查。李信民連句客套話都冇說,照單全收,倒惹得劉大有腹誹了幾句,畢竟是商人,見不得錢。轉而想想,不正是這樣的李信民才讓他放心嗎,假如李信民說不用還、少還點、不要利息了,他能怎麼辦?還真敢占點便宜不成?結果還不是一樣。這樣一想,倒也釋然了。

李信民雖然是個商人,倒也不是見錢眼開,他知道照單全收是對老同學的保護。他這些年來深受劉大有的恩惠,雖然有些劉大有本人都不知道,他自己豈能心中冇數?拋開信民紡織不說,剛跨行進入城建領域時的寸步難行處處碰壁遭人白眼的經曆,隻要一想起來就心中作痛,還不是靠著老同學的影響才艱難入局。剛入局時也無非是拾二虎子嘴裡掉出來的雞肋,二虎子忙不過來或者利潤不厚的活,才能輪到他出場,他的拆遷公司和土石方公司不死不活,遊走在倒閉邊緣。無計可施之下,他向劉大有區長一通發泄,抱怨領域裡靠關係吃飯,冇有公平競爭。他雖然冇有開口明說,劉大有怎能不知道老同學的言外之意。這事著實令他為難。近些年來不知有多少政府官員倒在建設工程領域,像渣土處置、舊房拆除這種冇有技術含量的活,拚的就是關係。老同學遇到難事開了口,不能不幫忙,怎麼幫才能不越矩?思忖良久,也隻有酒桌上最安全,不落痕跡。一次趁著張華良、齊越山都在,他說起開發區的公平競爭環境問題,順帶說,公平競爭應該是全麵的,城市建市的一些配套工程,也要防止一家獨大、被壟斷,政府就冇有議價能力了。李信民適時站起來敬酒附和,區長說的是。自那以後,他的兩項業務量不斷做大,通過合營逐步吞並了二虎子的公司,不僅在開發區一家獨大,而且其勢力較二虎子鼎盛時期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凡是能管到他公司業務的,開發區的派出所長、所在街道黨工委書記、古文區公安分局政委、城管局長,無不成了他的座上賓。信民紡織的頂樓除了是劉大有與故舊的聚集地外,還是以李信民為中心的眾多社會管理實權部門領導們的據點,這一點劉大有起先並不知曉,還是在與李益青有了那層關係以後,她透露給他的。這些人不是他介紹給李信民的,也不屬於他的圈層,他倒不擔心會受牽連,隻是驚訝於這個看著還能守住規矩的老同學,居然背著他有那麼大的能量。他自然不知道這個能量核其實就是他這個區長,或者說是區長能量核輻射的產物。

李信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他收到劉大有歸還的三十三萬元款子,並冇有心安理得。他想著把這三十三萬變成公司股份。紡織廠的註冊資本金高,利潤薄,不能表達他的心意,兩家城市建設領域的公司正相反,註冊資本金少,利潤高,三十三萬本金每年至少能有差不多翻倍的收益,如此滾下去,到老同學功成身退時,應該能老有優養了。他也知道這事隻能天知地知自己知,連老同學都冇準備告訴,隻是叮囑李益青單獨建賬。其時李益青與劉大有已有了那層關係,隻是這麼大的事該不該說、該如何說、說了對劉大有是好還是不好,她終究冇有正式入過體製內,心裡拿不準。她猶豫不決的時候,李信民卻憋不住了。這麼大的謀劃和喜訊瞞一段時間還行,時間長了連他自己都心癢難耐。終於一次在隻有他們三人在場的時候,忍不住透露了,老同學,你安心當官,你的退休生活我都幫你想好了。劉大有經過官場那麼多年磨練的神經本能地緊繃起來,問清楚之後大吃了一驚,幾乎嚇個半死,給了李信民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最後說,你如果還想我好好活著,就趕緊打消這個念頭。李信民本想著先斬後奏不露痕跡就把事辦了,未料劉大有反應這麼強烈,又不願把自己好不容易想好的回報之策放棄掉,一時之間也失了主意。思索許久,他想到了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這個股份既然區長不能要,那就放在益青總名下吧,她這些年來對企業發展嘔心瀝血兢兢業業,算作是企業對她的獎勵。區長今後有什麼需要就跟她說,她操作起來也方便些。”此時的李益青就是劉大有的軟肋,她越是對他無欲無求,他就越是覺得對她虧欠。現在老同學想出了這麼一個辦法,既不用他出麵,也不用他出名,就能解決這個獨自在外闖蕩的女子的後半生,他又有什麼理由反對呢?他又怎忍心反對,親手掐滅她後半生的希望呢?

然後,他們都冇想到,或者說忽略了一點,李益青是信民紡織的財務總監;她如果有李信民所說的那樣大的貢獻,也隻是對信民紡織,而不是她持有乾股的兩家城建領域公司。

無論如何,劉大有的願望在肉眼可見地成為現實,他經常出入的李益青的房子,兩年間由海東公寓換到了古文山莊,那是區內最頂級的彆墅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