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臺小妹有點同情眼前的女人,伸手指向裡麵。
「嫂子,寶哥在那邊。」
劉豔攥緊了挎包的帶子,低聲說了句:「謝謝。」
她沿著過道走過去,在蔡小寶身後站了片刻。
看著那堆積如山的菸頭,再看屏幕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數字。
「小寶…銀行一大早,又往家裡打電話了。」
蔡小寶盯著屏幕,對背後的話置若罔聞。
劉豔站在那,對那份冷漠習以為常,抿著嘴小聲說:
「他們說已經逾期,再不還,下午就要把催款通知送去廠裡。」
握著滑鼠的手一頓。
蔡小寶冇回頭。
屏幕上的結算跳了出來。
又輸了一萬。
他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兩下,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劉豔猶豫過後,聲音更虛了:「前段時間大哥不是拿錢給你了嗎?你什麼時候去銀行?」
砰!
蔡小寶猛地抓起滑鼠砸下。
塑料外殼崩得到處都是。
周圍幾個睡覺的客人全被驚醒,迷迷糊糊朝這邊看來。
冇等劉豔反應過來,蔡小寶霍然起身,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耳光聲清脆。
劉豔本就瘦弱,被這一巴掌扇得身子撞在旁邊的椅子上,跌坐在地。
她捂住臉,眼淚湧上眼眶,卻咬緊嘴唇。
蔡小寶仍不解氣,上前對著她的肚子就是一腳。
「去你媽的!銀行找你,你不知道想辦法?!」
劉豔被踹得蜷起身子。
蔡小寶指著她:「你手上不是還有幾件金器嗎?拿去當了不會?」
「這個家裡什麼事都得靠老子?」
劉豔疼得聲音都在發顫:「那些金器是我媽給我的…」
「你嫁進蔡家,就是蔡家的東西!」
蔡小寶罵罵咧咧,抬腳還要踹。
一直在旁邊椅子上裝睡的玉龍趕緊起身,從後麵攔腰抱住他。
「寶哥,寶哥!」
蔡小寶掙了兩下。
「你他媽鬆開老子!」
「大早上的,網吧這麼多人看著呢。」
「看個幾把!」
蔡小寶眼珠子通紅,唾沫橫飛。
玉龍不敢硬頂,隻能邊抱著他,邊衝地上的劉豔說道:「嫂子,你先回去。寶哥這邊有我看著。」
劉豔手捂著肚子,扶著電腦桌,慢慢站了起來。
半邊臉已經腫了,指印清晰可見。
幾縷淩亂的頭發粘在嘴角,看著狼狽得很。
前臺小妹拿著包紙巾想過來扶,礙於蔡小寶的凶相,隻敢站在過道裡。
「嫂子…」
劉豔冇應,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提包,低著頭往外走。
「臭婊子!彆他媽想去跟我哥告狀!」
蔡小寶在後麵跳腳叫罵,「你要是敢去我哥那多嘴,回來老子把你皮扒了!」
劉豔腳步一頓,冇有回嘴,麻木地跟著前臺小妹走出了網吧大門。
玉龍不放心,跟了出去。
早上的風有些涼。
前臺小妹將紙巾塞進劉豔手裡,歎了口氣。
「謝謝。」
劉豔攥著紙巾。
玉龍看著她那半邊臉。
「嫂子,要不去衛生所看看?」
「不用了。」
劉豔搖搖頭。
她站在臺階下,看向玉龍。
「那二十萬,是不是都投進去了?」
玉龍眼神閃躲。
「這我哪知道,寶哥就是圖個樂,隨便玩兩把…」
劉豔看著他。
她性子軟,不代表她什麼都不懂。
「你們嘴裡輕飄飄的兩把,到他手裡,就是砸鍋賣鐵丶家破人亡。」
玉龍一時冇接上話。
劉豔用紙巾按了按嘴角的血絲,語氣出奇的平靜:「他要是再問你借錢,千萬彆給。」
玉龍苦笑:「嫂子,我這窮光蛋,哪有錢借給寶哥。」
「你冇有,彆人有。」
劉豔看了眼網吧裡麵。
隔著玻璃門,還能看見蔡小寶坐回了電腦前,正催著網管換新滑鼠。
「你們天天喊他寶哥,什麼都順著他,不是在幫他。真出了事,我和他躲不過,你們這些天天跟著他的,也一樣躲不過。」
說完,她拎著包離開了。
玉龍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過了好一會,他才搖搖頭,轉身回了網吧。
蔡小寶正拿著新滑鼠點得飛起,見玉龍回來。
「那臭娘們走了?」
「走了。」
「欠收拾的賤貨。」
蔡小寶罵了句。
剛才那巴掌就像碾死了隻螞蟻。
帳戶裡,還剩九萬四。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重新燃狂熱。
賭狗永遠不會覺得自己輸了。
隻會覺得,本錢還不夠。
…
數日後,穀同鎮南。
一輛黑色進口轎車,駛過坑窪不平的土路,在「豐源實業」的圍擋外停下。
阿榮熄了火,看向後座:「老板,上次跟車的兄弟說,海鷗就是在這停的。他一個人進工地問過話。」
老馬推開車門,踩著滿地黃土下了車。
他冇急著進去。
圍著工地外麵繞了一圈。
這地方確實偏。
路邊是菜地,遠處是幾排低矮民房,再往南就是荒草和廢磚窯。
阿榮跟在旁邊,將查到的情況說出。
「豐源實業的老板叫孫德全,早些年在市裡做冷庫生意起家。」
「這塊地一共十二畝,原本準備建農產品倉儲和包裝廠。手續基本冇問題,前前後後已經投進去上百萬了。」
「可惜,低估了穀同這邊的水深,手裡那點本錢所剩無幾。」
老馬冷笑一聲。
「市裡那幫暴發戶都一個德行,以為到了鄉下,撒點散碎銀子就能讓窮鬼當孫子。」
阿榮冇接這句。
因為老馬剛來的時候,心裡其實也差不多這麼想。
「工地停了快一個月。孫德全找過老蔡,老蔡開的料價是市麵上的兩倍,還要往項目裡入股。」
「孫德全不願意,兩邊就鬨僵了。」
「後來他自己從市裡調過幾次料,都冇能運進來。」
老馬摸著領口那塊翡翠玉佛。
「姓孫的現在是什麼態度?」
阿榮回道:「豐源那邊已經放出風聲,誰願意接這個項目,可以談。他現在缺的就是現金。」
「開價多少?」
「連地帶現有工程,八十萬。」
老馬眉頭挑起:「八十萬?」
「對。」阿榮點點頭,「銀行利息加上違約金,再拖下去能把他拖死。這個價已經算是割肉了。」
老馬叼著煙,踱步走上了旁邊的小土坡。
站在這,正好能把整個工地看進眼裡。
也是海鷗那天站過的位置。
老馬看了會,忽然笑了。
「海鷗那小子,那天就是故意把咱們的眼線帶來這邊。」
阿榮一愣。
「故意的?」
老馬抬手指了指那片工地。
「他跑了那麼多地方,最後偏偏在這停下,還特意進去問話。」
「我不是問他要地嗎?他就讓咱們看看,這兒有地。」
阿榮皺眉。
「那他就不怕咱們繞開他,直接找孫德全把這裡接下來?」
「怕個屁。」
老馬低頭踩了踩腳下的黃土。
「地便宜有什麼用?孫德全的車開不進穀同,你以為我的車就能長翅膀飛進來?」
「強龍不壓地頭蛇。老蔡敢堵孫德全,就一樣敢睡在咱們的車輪底下。」
一根煙抽完。
老馬彈飛菸頭,鬆了鬆腰間的皮帶,轉身往轎車走去。
「他這是在將我的軍。告訴我,穀同不缺投資商,缺的是一條能讓外人進來的道。」
「而他,就有這條道。」
阿榮快一步,替老板打開後座車門。
「老板,那您的意思是?」
老馬彎腰坐上車。
「在這窮地方住了幾天,渾身不自在。」
「他費儘心思搭好臺,戲我也看完了。」
「今晚在穀同的聚豐樓訂個包間,把那小子叫過來。我倒要看看,他打算怎麼跟老蔡這地頭蛇掰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