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大門外,路正中央,立著一杆馬槊,槊鋒上懸著一顆早已流乾血跡,頭發乾枯,臉色蠟黃如死灰的人頭。

此時有不少人圍觀。

彭定方一行人上前去,仔細一看,那顆人頭下方懸著檄文。

檄文洋洋灑灑長篇大論,可概要卻非常簡單:罪人銅陵賈高武,聚眾謀逆,論罪當誅九族,傳首西涼,以儆效尤。

這顆人頭被王大柱帶來,而方才靡蒙才提議將人頭懸掛出來。

以州府官吏的名義,將罪人傳首州治各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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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懸於張掖太守府門前示眾,名正言順。

在場貴族麵麵相覷,神色各異。

趁著人多口雜,梁雨湖悄悄湊到臉色陰沉的彭定方身邊。

「明府,這顆人頭早被使隊帶來,為何現在才懸首示眾?隻因對方不滿榷商結果。

仆或許並非危言聳聽,州府或將真做好了榷商破裂而開戰的準備。」

梁雨湖小聲道。

「回去說話。」彭定方臉色略顯難看,轉身便走。

彭定方進入偏堂,梁雨湖緊隨其後,踏入堂中便小心關上了門。

彭定方抬手作請,梁雨湖道謝,等彭定方先落座,這才坐下。

「雨湖兄向來目光獨到,而這兩日卻極少言語,方才一言之下,雨湖兄或許還有見解,不妨說來。」彭定方一邊說話,一邊主動斟茶。

梁雨湖躬身抬手請茶,茶至半滿,便端杯小飲一口。

「暗箱操作一旦公之於眾,於禮於法,明府都將被迫置自己於不利之地。」梁雨湖語速不快不慢。

彭定方資助劉淵,乾涉涼州內政,都是暗箱操作。

若事情浮出水麵,彭定方失了大義,州府或許真會發兵鎮壓。

梁雨湖簡單的幾句話當中,有諸多弦外之音。

如果彭凱發為反賊,像衛氏等強硬派,肯定會堅決擁護。

但是像令狐氏等主和派,必定會棄他而去。

而劉淵若知道他有自立的野心,那他將來也不大可能得到劉淵的幫助,對劉淵的資助都有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

「雨湖兄言之有理。」彭定方輕輕頷首。

「官衙外懸首並非稀罕事,而官衙外立戈,說明州府態度強硬,隻有和與戰兩種可能,不存在第三種結果。

但是和是戰,州府還是將選擇權交給了明府。

若戰,我方於敦煌部署的兵力都需調回,還可向西域諸胡借兵。

而州府府庫空虛,如今隻是空有百萬口而已,實則並無長久大戰的底氣。

明府贏麵不算小,但也有可能斷送目前明府勵精圖治得來的大好局麵。

若和,我方損失五千餘口,卻得到了州府開出的優渥條件。

然則不管是戰是和,被沈司馬扣下那五百餘小月氏人,也不可能再遣返張掖,歸於明府麾下。」

梁雨湖沉聲道。

彭定方聽完梁雨湖的分析,思緒逐漸明朗。

現在麵臨的情況確實如此:王大柱的態度就代表了州府的態度,而州府扣下那五百餘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遣返回來。

本就損失了五百多善戰騎兵,若再放棄州府開出的條件與之開戰,豈非因小失大?

梁雨湖細細思索,忽然想到有一環漏掉了。

於是梁雨湖稍作補充:「如今河東裴氏僑居涼州城,日久未離去。」

「雨湖兄的意思是該和?」彭定方問道。

「仆言儘於此,是戰是和各有利弊,全憑明府一念之間。」梁雨湖回答道。

「既然和利大於弊,那便和。」彭定方千頭萬緒,最終化作一聲歎息。

「明府要和,則需提防內部,切莫要讓此事導致張掖勢力出現裂紋,如今這局麵,來之不易啊。」梁雨湖說道。

「到底還是雨湖兄,思慮周全。」彭定方朝著梁雨湖拱手一禮,「當初若聽雨湖兄之策,也不至於現在進退兩難。」

「明府明鑒。」梁雨湖拱手還禮。

既然有了抉擇,彭定方就得想辦法消除此事對自己內部的影響。

「以衛氏為首的貴族,絕不可能同意內遷小月氏,該如何說服?」彭定方問道。

「仆代明府與衛育言說幾句便可。」梁雨湖回答道。

「如何說?」彭定方又問道。

「卻也不難,如此便可……」梁雨湖附耳過去,小聲言語幾句。

聽完這話,彭定方內心稍定。

「有勞雨湖兄了。」

「仆告退。」

……

下午,彭定方再與本地豪強商談此事。

由於有梁雨湖提前鋪墊,以衛育為首的強硬派貴族暫時達成了一致,並未持反對意見。

如此彭定方便定下了最終方案:與州府定下攻守同盟,互通有無,將小月氏舉族內遷。

又過一日,彭定方差人去請王大柱。

可今日王大柱卻帶著隨從出城遊玩去了,隻回了一句話,讓彭定方想清楚了再上桌談判。

這也就意味著,事不過三,王大柱隻會再跟彭定方談最後一次。

待彭定方收到王大柱回城的消息,他再請王大柱。

雙方到場,而這回彭定方不像上一次那般帶了一二十人,身邊隻帶了幾個心腹幕僚而已。

雙方就之前談成的攻守同盟互通有無一事,進行簡單的再確認。

期間彭定方又補充了幾個苛刻的通商條件,王大柱全盤允準。

而後,彭定方便朝著王大柱說道:「小月氏族人有罪在先,既然州府要將小月氏舉族內遷,下官作為涼州官吏,理當鼎力支持才對。

先前多有冒犯,還望王長史勿要見怪。」

彭定方這一句話,便為本次榷商定下了最終的局麵。

小月氏內遷,州府給張掖郡極其寬鬆的通商條件。

雙方開始撰寫盟書。

王大柱依舊不苟言笑,而靡蒙內心長長舒了口氣。

不辱使命,立下功勞。

手裡有了貨真價實的功勞,如此他也不怕被人說是靠背景的酒囊飯袋了。

雙方寫下盟書,相互交換閱覽。

而之前話極多的衛育,今日卻全程不言不語。

他繃著臉,越想越不是滋味。

就在雙方即將簽訂盟約之時,衛育突然出言。

「小月氏是盧水胡,是彭氏義從,小月氏謀逆有罪,州府當轉交罪狀,遣返小月氏,讓太守府自行處決,太守府一定會給州府一個滿意的答覆。」衛育冷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