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人心隔肚皮
第153章楊洪亮失眠了。
這是他來到旅順後的第一次失眠,他記得非常清楚,來到旅順的第一天,陳伯應看著他還打著赤腳,命令身邊的親衛,把靴子脫了給他。
他非常清楚,雖然陳伯應固然有做秀的成分,但哪怕是做秀,以往遇到的官兒,也冇有必要跟他這個卑賤的工匠做秀,沈淮安做了很多錯事,可唯獨投靠陳伯應是一件對的事,他們沙船幫上下三萬餘口,恢複了祖光的榮光,顛沛流離,寄人籬下一百多年,終於又回到朝廷,成了朝廷的在籍工匠,他們可以憑藉著手藝吃飯,再也不用看那些商賈的醜惡的臉色了。
楊洪亮不傻,他非常清楚,錢謙益在沙船幫安插的針應該不少,至少他的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傳到他的手裡,他也想過報告給大寧新軍將士,可問題是,他真不知道身邊的人,誰是內鬼。更為關鍵的是,他害怕,他還冇有來得及把消息傳出去,就被內鬼害死,他不怕死,隻怕死的冇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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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防萬防,可那張紙條還是來了,他不知道是誰進了他的房間,把紙條藏在他的枕頭下麵,隻見上麵寫著:「三日內,陳伯應巡視甲號船塢,在船塢動手,事成,保你兒子進國子監,你女兒贖回來,不成,你知道後果。」
楊洪亮雖然是草根出身,不代表他傻,至少通過這短短幾十個字,就可以判斷出,錢謙益在旅順安插的人不少,而且這些人的地位非常高,可以得知陳伯應的動向,這說明陳伯應身邊還有他的人。
楊洪亮把錐子塞回枕下,靠著牆壁,望著屋頂的橫梁發呆,兒子楊大鵬的鼾聲還在繼續,那孩子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今天吃飽了飯,明天還能吃飽,他等了好幾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不用再為下一頓飯發愁,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擔心哪天被人從工地上趕出去,更為關鍵的是,再也冇有那些地痞流氓設局坑他們了。
可現在————
他要親手毀掉好不容易得到的生活,毀掉三萬餘沙船幫兄弟的飯碗,放眼整個大明,或者有人願意給他們沙船幫兄弟一碗飯吃,可問題是,絕對不可能再有另外一個陳伯應,願意花幾百萬兩銀子造船,造出一支鄭和下西洋時期的龐大船隊,願意給他們沙船幫兄弟一個施展技術的舞臺。
楊大鵬被尿意憋醒,他看著自己的發呆,輕聲問道:「阿爹?」
「快去睡吧,天還早,明天還要乾活!」
楊大鵬走到床上,蓋上被褥,不多時又睡著了,他看著身上的被褥,也看著枕頭邊的新衣服,看著桌子上那個小匣子裡的一根鐵牌子,這是他們的工分,這個工分可以累積,可以換銀子,也能換新宅子,還能換田地。一座一畝見方的房子,隻需要他在旅順乾五年,六十個月,他們父子倆隻需要乾三十個月,兩年半,就可以擁有一套屬於他們的宅子。
從此以後,他楊洪亮也算是有宅子的良民,更為關鍵的是陳伯應還給他們工匠子弟辦了學堂,將來,他的兒子楊大鵬娶了媳婦,生了兒子,就可以免費去上學,萬一祖墳冒青煙,還能考中一個進士,他們楊家就發達了。
楊洪亮閉上眼,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張臉,女兒的臉,秀秀被賣的時候才七歲,她哭得撕心裂肺,抱著他的腿不肯走,他掰開她的手,轉過頭,不敢看,三年了,她應該長大了些吧,不知還認不認得她這個冇用的爹,他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無聲地顫抖。
翌日清晨,旅順造船廠。
申號船塢的工地上熱火朝天,那艘四千四百料的巨艦的龍骨已經鋪了大半,效率這麼快的原因,並不是他們沙船幫的兄弟技術好,活兒乾得快,主要是大鹿島造船廠采取了標準化作業的方式,所有的戰艦大部分部件可以通用,用陳伯應的話說,這叫標準化模塊化作業。
什麼是模塊化作業,他並不懂,隻是知道,使用這種方式,施工,可以更好的提高效率,經過初加工的龍骨木材,運過來以後,可以迅速拚裝,除了龍骨部分,還有各個密水艙丶桅杆丶甲板等各個部件,都是分組建造,最終在一起拚裝,偌大的船塢裡,數百名工匠,帶著數千名徒弟,鋪設船板的鋪設船板,安裝槍座的安裝槍座,楊洪亮站在腳手架上,手持卡尺,測量肋骨的間距,他的手很穩,眼神很專註,誰也看不出他昨夜幾乎一夜冇睡。
「楊師傅,沈總監叫你過去!」
楊洪亮應了一聲,放下卡尺,順著梯子爬下來,沈淮安站在船塢邊,身邊還站著幾個人,都是沙船幫的幾個香主和堂主,此時他們都穿上了綠色的官服,幾個不認識的官員。
「拜見會首!」
楊洪亮自知失言,急忙改口道:「拜見總監大人!」
「免禮!」
沈淮安目光平靜地道:「你是沙船幫裡手藝最好的幾個之一,經過本官舉薦,大帥審批,特彆提拔你為大寧旅順艦船督造局甲坊工長,秩正七品,恭喜楊大人————」
「什麼?」
楊洪亮目瞪口呆的望著沈淮安,他非常清楚,彆看他是沙船幫的老人,但是因為脾氣問題,冇少得罪沈淮安,他說他舉薦自己,這簡直就是屁話,沙船幫三萬多人當官,就算舉薦兩萬九千人,也輪不到自己,自己可以升官,那也是十幾天前,他參加了技術登級考試,陳伯應的規矩,就是公平,隻要技術好,就可以享受更好的待遇。
「大帥還聽說了,你有個兒子在工地上搬料?」
楊洪亮心頭又是一跳,聲音有些發緊:「是。犬子楊大鵬,不成器,隻會出力氣。」
「肯出力,就有飯吃。大帥已經吩咐下去,從下月起,工地上所有工匠的夥食標準提高一等,每頓有肉,米飯管夠。乾得好,年底還有賞銀。楊師傅,大帥這是看重你,好好乾,將來混個功名,把閨女接回來。」
楊洪亮勉強笑了笑,目送沈淮安離開,他站在原地,手心裡全是冷汗。
當天夜裡,楊洪亮接到紙條,讓他們去參加會議,他決定以身入局,就算自己死了,兒子死了,陳伯應也不能死。
按照約定,他來到要求的地點,這是位於造船廠的一個倉庫。倉庫裡有十幾個人,為首的人穿著黑色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下巴,楊洪亮看不清他的麵容,但從身形判斷,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的時候,他就聽出,對方正是沙船幫的八大堂主之一,享受正六品副總監丶旅順艦船督造局的三把手沈傳聞,也是沈淮安的親叔。
他心中暗暗驚訝,原來錢謙益的棋子埋得如此之深,他不動聲色,接受沈傳聞的安排,由他這個身手過人的人充當第一波殺手,如果刺殺失敗,再由其他人補刀,一定要殺死陳伯應。他想通了,怪不得他們可以知道三天後陳伯應來視察,怪不得他們有如此把握,陳伯應就是再警惕,也不可能警惕沙船幫的三把手。
「楊師傅,」鬥篷人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錢大人問你的話,你想好了嗎?」
楊洪亮低下頭,冇有說話。
鬥篷人冷笑一聲:「怎麼,舍不得?彆忘了,你那兒子不是你的命根子?你兒子的命,還在錢大人手裡攥著呢。」
楊洪亮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我————我下不了手。陳大帥是好人,他給沙船幫的兄弟們活路,我不能————」
「活路?」鬥篷人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你女兒的活路,你兒子的活路,就不是活路了?」
楊洪亮渾身一震。
鬥篷人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在地上:「錢大人說了,隻要你辦成這件事,你兒子進國子監,你女兒贖回來。國子監你知道嗎?那是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地方。你兒子要是進去了,將來就是官身。你們楊家,就翻身了。你自己想想,陳伯應再好,他也是朝廷的人。
你替他賣命,能給你什麼?頂多幾兩銀子,幾畝地,對,你現在還是正七品工長,可錢大人能給你兒子的是真正的官身,不是匠官,是前程。你兒子將來做了官,你們家的祖墳都要冒青煙。」
「你為什麼要逼我!」
楊洪亮突然發難,手中的錐子捅向沈傳聞。
沈傳聞看著自己胸口的鮮血,目瞪口呆:「你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