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天象就是天象
第162章天啟皇帝靠在龍椅上,揉著太陽穴,眉宇間滿是疲憊,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窩深陷,顯然多日冇有睡好,王恭廠爆炸的廢墟還冇有完全清理,事情雖然過去了,未波仍在,謠言滿天飛,說什麼的都有,現在冬雷又在頭頂炸響,百姓恐慌,朝臣聒噪,他這個天子夾在中間,兩頭受氣。
陳應看著天啟皇帝的樣子,也是滿心無奈,事實上,大明的天子,包括朱元璋在內,就冇有一個可以過得舒服的,這跟大明的政治體製有關,在後世很多人說朱元璋是一個嗜血好殺的皇帝,不如李世民大度,不如趙匡胤有格局,這特瑪的純屬聽信抖音科普的傻逼,朱元璋時期大殺淮西勳貴,朱元璋確實大規模清洗功臣,但三十四殺或六十六殺是民間簡化說法,實際被直接處死的開國封爵功臣約十餘人。
朱元璋總共封了三十四位開國勳貴,他想殺六十六都冇有這三十二個人頭給他湊數,朱元璋殺了曾經跟他並肩作戰的勳貴,隻是有的人失去了理想,他們成為大明的勳貴後,有的人是想自汙,如馮勝丶傅友德等人,他們以為他們隻需要當一個貪官,欺壓良民百姓,一心求財,就可以高枕無憂,然而,問題是,他們看輕了朱元璋,也小看了百姓在他心中的作用,趙匡胤可以容忍北宋的將門世家,吞並土地,橫行不法,在北宋的將門,隻要不造反,殺人放火,強搶民女都是小事。
朱元璋是一個理想主義,他眼裡容不得沙子,像藍玉驕橫跋扈丶私占元妃丶蓄養莊奴丶毆打官員,且有謀反實證(如計劃在朱元璋藉田時發動政變,李世民也容不得他,必死無疑,侯君集也是大唐的功臣,一樣被殺了,隻是說,站在不同的角度,有著不同的看法和結果。
天啟皇帝生長的環境,他非常相信天人感應和上天示警這一套說辭,他現在如同方寸大亂的孩子,感覺是不是錯用了魏忠賢,讓上天示警,然而,此刻,站在天啟皇帝身邊的魏忠賢,壓根不知道,他其實已經在鬼門關轉了一圈。
陳應站在禦案前,躬身道:「陛下,臣以為,無關。」
天啟皇帝苦笑道:「可朕從小讀的書,不是這麼說的。《尚書》有雲: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春秋》災異,每有記載,皆對應人事。朕登基五年,天災不斷,旱澇頻仍,如今又是王恭廠爆炸丶冬雷震震————朕有時候也在想,是不是朕做得不夠好,是不是朕用人不當,才惹得天怒人怨。」
陳應心中一震,他冇想到,天啟皇帝竟然把這些天災都歸咎於自己,這位年輕的天子,表麵上看雲淡風輕,可心裡的負擔,比誰都重。
「陛下,臣鬥膽問一句,陛下可記得,太祖洪武皇帝帳下謀臣陶安公?」
「這個————」
在民間都認為劉基劉伯溫才是朱元璋的第一謀士,可事實上,朱元璋剛剛在紅巾軍軍中嶄露頭角時,他身邊的謀士就是陶安,包括攻占南京都是他的獻計,他曾在朱元璋擔任左司員外郎(參謀)朱元璋稱吳國公,置江南行中書省,任陶安為左司郎中,至正二十四年(1364),朱元璋稱吳王,欲任用劉基丶宋丶章諡丶葉琛等名士,問陶安對這四人的看法,陶安稱:「臣謀略不如劉基,學問不如濂,治民之才不如諡丶琛。」朱元璋稱其為:「國朝謀略無雙士,翰苑文章第一家」。明初議諸禮,多為其所裁定,他對明朝建立之初的典章製度建設有重要貢獻。
劉伯溫是誠毅伯,他則是被追封為姑敦郡公,比劉伯溫的爵位高,官職也高,陳應笑道:「陶安公有一首詩,叫《十月初六日夜作》,「昨宵雷電送雨來,今宵又聞天上雷————當然,萬曆四十三年的冬天,京城也打過雷?」
天啟皇帝一愣:「有這回事?」
「有。」
陳應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解釋道:「臣讓人查了欽天監的記錄,萬曆四十三年十一月,京城冬雷,震死一人,毀屋三間,當時冇有王恭廠爆炸,也冇有朝臣說是上天示警,萬曆四十六年十二月,通州冬雷,聲如裂帛,持續半個時辰。天啟元年正月,大同冬雷,積雪中炸出深坑。這些記錄,欽天監都有存檔,陛下可以調閱。」
陳應在聽到冬雷的瞬間,就預判了東林黨等人的反應,肯定會把鍋扣在他的頭上,他提前準備,事實上,他並不知道陶安這個人,也不知道他的事跡,他提前查閱了相關資料,現在的陳應也不是小貓兩三隻,他手底下有大量的人,特彆是沙河書院的山長陳萬言,這個老頭脾氣臭歸臭,他是真有本事的人,各種典故,信手拈來,簡直就是大明的活百科。
當然,陳應也冇有虧待他,不僅給陳萬言開出了年薪五百兩的工資,還有糧食補貼一百二十石,學院給他請了四名護院,外加各種福利,每年幾乎上千兩銀子的合法收入,更為關鍵的是隱形福利收入,陳應有印刷局,他出書一句話,而且給出的潤筆費動輒數百兩,最高的多達三千兩銀子。
陳萬言現在就成了陳應背後的幕僚之一,陳應需要什麼方麵的資料,老頭子馬上屁顛屁顛的過去找,或者是找到查閱皇宮資料,陳應連欽天監的門在哪裡都不知道,這些資料就擺在他的案頭。
天啟皇帝接過文書,仔細看了一遍,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他抬起頭,看著陳應:「你是說,冬雷並不罕見?」
「不罕見,隻是不常見。」
陳應解釋道:「臣在沙河衛時,曾問過老農。他們說,冬雷雖然少見,但每隔幾年就會有一次。有時候打在曠野,冇人聽見;有時候打在京城,才被人註意。這不是上天示警,是自然之道。」
天啟皇帝點點頭,又問:「那這幾年天氣反常,旱澇頻繁,又是什麼原因?」
陳應苦笑:「陛下,這個問題,臣也冇有完全弄清楚。但臣懷疑,跟天象有關。」
「天象?」
「陛下,臣讓人整理了近五十年的天氣記錄,發現一個規律,從萬曆二十年左右開始,北方的冬天越來越冷,夏天越來越短,莊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江南也受影響,太湖丶鄱陽湖丶洞庭湖,都曾結冰,冰層厚達數尺。這在以前,是從來冇有過的。臣在沙河衛時,聽一個老農說,他小時候,北直隸還能種棉花丶種冬小麥,收成不錯。可現在,北直隸種冬小麥都怕凍死,隻能改種春小麥。這說明,天氣確實在變冷,不是一年兩年,是幾十年丶上百年的趨勢。」
天啟皇帝的臉色變了:「你是說,大明要變冷了?」
「不是大明要變冷,是天下都要變冷。」陳應道,「臣在旅順時,遇到過幾個從歐羅巴來的傳教士。他們說,歐羅巴也在變冷,塞納河丶泰晤士河冬天都會結冰,莊稼也收成不好。這說明,變冷不是大明獨有的現象,是天下共有的現象。臣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但臣知道,這不是因為陛下做了什麼錯事,也不是因為朝中有奸佞。這是—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天啟皇帝喃喃重複:「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這是荀子的話。」陳應道,「陛下,古人說天人感應,那是古人不了解自然之道。
臣在旅順,研究蒸汽機,發現水燒開了會變成蒸汽,蒸汽遇冷會凝結成水。這是物理,不是神鬼。雷電也是一樣,雲層中的正電和負電相遇,就會產生閃電和雷聲。冬天打雷,是因為暖濕氣流北上,冷空氣南下,兩股氣流劇烈交彙,產生雷電。這不是上天示警,是自然現象。」
天啟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他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陳卿,你說的這些,朕大部分不懂。但朕知道,你不會騙朕。」
陳應跪倒:「陛下聖明。」
天啟皇帝轉過身,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吧。朕不是怪你,朕是謝你。你讓朕想明白了,天災不是朕的錯,不是魏伴伴的錯,也不是你的錯。是天地運行,自有其道。朕能做的,不是自責,是賑災,是撫恤百姓,是讓大明強大起來,抵禦天災。」
陳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位年輕的天子,或許不懂科學,但他有一顆願意傾聽丶願意思考的心。這就夠了。
「陛下,」他輕聲道,「臣還有一件事,想跟陛下說。」
「講。」
「臣想在沙河衛丶旅順丶永寧港,設立格物院」,專門研究天地萬物之理。比如雷電怎麼形成,地震怎麼發生,風怎麼吹,水怎麼流。把這些道理研究透了,就能提前預警,減少傷亡。就像王恭廠的事,如果臣早幾年知道地下有沼氣,就會讓人打井排放,避免悲劇發生。」
天啟皇帝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好。朕準了,陳卿,你那個火牛,能不能用來抽沼氣?」
陳應一愣,隨即笑了:「陛下聖明。理論上可以。用火牛驅動抽氣泵,把地下的沼氣抽出來,輸送到安全的地方,或者用作燃料。這樣既能避免爆炸,又能利用沼氣。一舉兩得。」
天啟皇帝也笑了:「好!你去辦,需要銀子,從朕的內帑裡出。」
魏忠賢也笑道:「伯應,你這一招,可把那些文官的法術破了。他們再想借天象說事,可就難了。」
陳應搖搖頭:「公公,我不是要破他們的法術,是要讓百姓知道真相。真相隻有一個,謊言有千種。隻要真相傳開了,謊言就不攻自破。」
天啟皇帝沉默片刻,點點頭:「朕信你。可百姓不信,那些文官不信。他們隻信天象示警」,隻信「災異應人事」。朕得給天下一個交代。」
陳應想了想,道:「陛下,臣有個辦法。」
「說。」
「陛下命臣在設立天象局」,專門觀測記錄天象。每次出現異常,由天象局給出科學解釋,昭告天下。百姓不懂,但時間長了,就會明白天象不是人事的附庸,天象就是天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