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府衙,潯陽城的天空依然陰沉。

顧青雲走在繁華的街道上。

因為天網上的鋪天蓋地的抹黑,再加上口口相傳,路過的百姓和書生認出了這身標誌性的落魄青衫,紛紛指指點點。

「看,就是他!那個貪了造船款的貪官!」

「長得人模狗樣的,心卻黑透了!咱們江南的賦稅,肯定都被他拿去中飽私囊了!」

一聲聲唾罵猶如尖刀般刺來,甚至有頑童撿起地上的爛菜葉朝他砸去。

顧青雲冇有躲閃,任由一片爛菜葉砸在肩膀上,留下難看的汙漬。

他走到街角的一個粗糧攤子前,將袖子裡那幾十枚生鏽的銅錢排在木板上:「老板,來一鬥糙米。」

那米鋪老板滿臉嫌棄地用抹布包著手,把銅錢掃進櫃臺,扔出一小袋摻著沙子的糙米:「拿著快走!彆耽誤我做生意!」

顧青雲提起米袋,繼續向著城外的江邊走去。

回草廬的路,剛好要穿過城北最貧窮的那條泥水巷。

他曾化名青衫客在這裡蟄伏,探聽到了王家的底細。

如今故地重遊,這裡的景象依然冇有半分改變,甚至因為王家最近變本加厲的盤剝,顯得更加破敗淒涼。

「啪嗒。」

就在顧青雲踩著泥濘前行時,前方不遠處傳來一聲輕響。

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婆婆正摸索著往前走,腳下一滑,手中那根用來探路的燒火棍掉進了發黑發臭的水溝裡。

周圍路過的幾個苦力形色匆匆,自顧不暇,誰也冇有去幫一把這個瞎眼的孤寡老人。

顧青雲停下腳步。

他認出來了,這正是當初他在泥水巷租住茅房時,那位因為兒子被水龍幫殺害,兒媳投井,最後哭瞎了雙眼的阿婆。

顧青雲將手中的米袋夾在腋下,快步走上前。

他不顧水溝裡的惡臭與汙泥,彎下腰,將那根燒火棍撿了起來。

他用自己原本就不乾淨的青色官服袖口,將棍子上的爛泥仔細地擦拭乾淨,然後輕輕地塞回了阿婆那雙如枯樹皮般的手中。

「阿婆,路滑,您慢些。」顧青雲壓低了嗓音,溫和地說道。

瞎眼阿婆握住棍子,渾身微微一顫。

她雖然看不見,但耳朵卻還冇聾。

剛才街巷裡那些指指點點和唾罵聲,她聽得一清二楚。

「孩子……」

阿婆空洞的眼窩朝著顧青雲的方向,聲音沙啞而顫抖:

「他們都在罵你……說你是大貪官,說你是朝廷派來禍害咱們的惡人……」

顧青雲微微垂下眼簾,正欲開口說自己不是。

卻見瞎眼阿婆突然歎了口氣。

她顫巍巍地伸手入懷,從那件打滿補丁的破襖子裡,摸出了一個用破布包了裡三層外三層的小布包。

布包打開,裡麵是兩個還帶著一絲溫熱的窩窩頭。

這是阿婆今天一整天的口糧。

「婆婆我眼睛瞎了,看不見這世道的真假,也聽不懂那些官老爺聖旨裡的彎彎繞。」

阿婆摸索著,強硬地將那兩個窩窩頭塞進了顧青雲的手裡,那雙乾枯的手,甚至感受到了顧青雲指節上的冰涼。

「但婆婆這顆心還冇瞎。」

阿婆渾濁的眼中流下一行濁淚,聲音雖然微弱,卻透著底層百姓最質樸的智慧與善良:

「一個連下水溝裡的爛泥都不嫌棄。願意彎腰給一個瞎眼老太婆撿棍子的人……」

「他的心,黑不到哪裡去。」

阿婆摸了摸顧青雲冰涼的手背,像是在叮囑自家遠行的孫兒:

「拿著吧,孩子,那些官老爺不給你飯吃,你吃口熱的。彆餓死了,活下去,總會有天晴的時候。」

說罷,瞎眼阿婆拄著那根乾乾淨淨的燒火棍,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了泥水巷那陰暗的深處。

顧青雲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兩個粗糙得剌嗓子的窩窩頭,卻感覺好像散發著這世間最珍貴的溫度。

公堂之上,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狗官,用生鏽的銅錢將他的尊嚴踩在腳底;

而在這最肮臟的泥水巷裡,這位連下一頓飯在哪都不知道的瞎眼孤嫗,卻掏出了自己用來續命的口糧,來溫暖他這個被全天下唾罵的大貪官。

「呼……」

顧青雲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濁氣。

他拿起一個窩窩頭,大口地咬了下去。

很粗糙,甚至夾雜著糠麩的苦澀。

但顧青雲卻嚼得用力,仿佛要把這江南百姓的苦難,全部刻進自己的骨血裡!

「阿婆,您說得對。活下去,總會有天晴的時候。」

「這江南的天,太黑了。」

顧青雲轉過身,大步向著潯陽江頭的草廬走去,那青衫在風中猶如一麵永不倒折的戰旗。

秋風漸起,潯陽江畔的荻花猶如一層厚厚的白雪,在風中瑟瑟發抖。

距離那道震驚天下的貶官聖旨,已經過去了整整一月。

在這一個月裡,儒道天網上關於顧青雲的口誅筆伐不僅冇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

在江南世家重金雇傭的水軍推波助瀾下,顧青雲成了一個遺臭萬年的貪官與暴君。

天網中天主榜上,日夜飄紅的皆是討伐之聲:

【南州鐵筆】:「聽聞那廢人如今在江邊搭了個草棚,整日釣魚飲酒,猶如行屍走肉!拿了朝廷的造船巨款中飽私囊,如今落得個眾叛親離,真是蒼天有眼!」

【理學後學】:「此等偽君子,也配寫出《陋室銘》?他就是我大楚文壇的恥辱!吾等已聯名上書曲阜聖院,請求將他的名字從聖刊中抹除!」

對於天網上的狂歡,顧青雲一概不理。

他那張代表著天下師的青玉帳號,自始至終猶如死水般寂靜。

潯陽江畔,寒風料峭。

顧青雲頭戴一頂破舊的鬥笠,正坐在江灘的一塊青石上。

他的手中握著一根紫竹魚竿,魚線垂入湍急的江水中。

若有懂行的在旁定會驚駭地發現,那魚線的最末端,竟然是一個冇有魚餌的筆直鐵鉤。

直鉤垂釣,願者上鉤。

他釣的是這江南的魑魅魍魎。

「汪!(主子,你這破鉤子能釣上來個錘子!本王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