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運朝,東陽郡,陽城縣。

元月的龍須江,水勢已然開始洶湧起來。

波濤卷著霧氣,一股勁地向下遊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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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站在船頭,身體隨著船身起伏,有規律地晃動著。

好幾次看似要跌出去,或是腰一擺,或是腿一擰,便又穩穩立住了身體。

就在船體剛劃過一個浪頭丶獲得片刻平穩的刹那,陸承腰腿猛然發力,身子右擰,右臂掄開,將漁網用力外送。

漁網劃過一道弧線,在半空展成一個渾圓完美的圓頂。

隨即如同一張寬大的華蓋,將船頭前一大片水麵覆蓋。

「好一手天女散花。」

陸承身後傳來一道低聲喝彩。

葛老漢屈身從船艙中走出,略顯蒼老的臉上滿是驚豔:

「這才多長時間啊,你這撒網的本事就到了這般地步。」

陸承重新繞了一下漁網的手繩,眼睛仍盯著洶湧的江麵,輕聲回應:

「還不都是葛老叔你教的好。」

葛老漢擺擺手:

「嘿,我在這江上搖一輩子船,撒一輩子網,也冇見過第二個能像你這樣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感慨:

「你小子,腦子是真聰明啊。」

「可惜了,這世道……」

這世道,糟糕透了。

陸承回憶著這段日子的梳理,思緒漸漸飄遠。

這大運朝除了國號比較喜慶以外,其他可謂是爛到底了。

對托生於此的老百姓來說,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就拿本地漁民們來說。

漁民打魚,本就是拿命與風浪相搏。

可一上岸,卻要先被官府索去五成的魚稅。

之後還要遭魚行強拿兩成的抽成。

說是魚行,其實就是一群地痞惡霸勾結官府,專門壓榨漁民。

漁獲不賣給他們,便會遭到對方想方設法的刁難針對。

鑿船剪網都隻是尋常手段。

就連趁著漁民出船時化作水匪,強製吃上一碗餛飩麵也是常有的事。

那惡霸們早就和官府勾結到了一起,即便出了人命,也隻是隨意調查一番,便草草結案。

朝堂權貴貪腐無道,地痞惡霸狠辣無情。

隻有老實本分的底層百姓命賤如狗。

官匪一家,真是個人間煉獄,把百姓反覆煎熬!

偶爾有想要反抗丶爭一點活路的,都會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原主一家,便是如此。

父親陸仲有是龍須河上出了名的好把式。

憑一身本事,供獨子讀書,兩人日子雖緊,卻有盼頭。

原主雖無驚人智慧,但平日裡極下苦功。

年紀輕輕已是童生,再練達兩年學識文章,中個秀才不是問題。

而秀才,便有資格在縣衙裡尋差事了。

龍須江在陽城縣內一百三十餘裡,每三十裡設一個魚稅書辦。

負責陸承這附近三十裡的王書辦,也不過是個秀才。

到那時,陸家算是掙脫了泥潭。

可惜好景不長。

就在兩個月前,陸仲有走了大運,捕到了一條三尺長的銀鱘。

鱘魚本就難見,銀鱘更是極其稀有。

三尺雖然不算大,但除去魚稅和抽成,也能有三兩多銀子。

有了這三兩,原主便可以多向教諭請教幾次學問。

這本是一件極為值得高興的事情。

可魚行的惡霸頭目尤爛瘡,竟硬要按普通漁獲的價錢收購。

陸仲有又怎麼會同意?

爭執之中,陸仲有心一橫,將那銀鱘拋回了江中。

此舉自然惹惱了尤爛瘡,第三天,陸仲有便連人帶船,消失在了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