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並非完人丶聖人。

他喜好美色,曾廣納美女入宮;

他喜歡奢靡,曾因飯食丶器物不夠精美而責罰官員;

他愛好巡遊,曾想在終南山置場遊獵,因魏徵勸諫其莫要勞民傷財而中止。

李世民亦有私欲。但他之所以能勤於納諫,控製住自己的私欲,憂心大唐能不能國祚綿長的這份危機感,是極其重要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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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為這份對整個大唐命運的危機感,李世民才能遏製私欲,成為一代明君;

卻也正是因為這份危機感,李世民在聲名狼藉的李承乾和看似賢良的李泰之間猶豫不決,最終釀成了這一番兄弟相爭的奪嫡戲劇。

而長孫無忌,作為李世民在貞觀十七年時最倚重丶也最信任的大臣之一,自然對李世民心中的這份隱憂了如指掌。

他以大唐國祚為砝碼,來製衡李世民的愛子之心,李世民果然猶豫了。

「……那麼,你們告訴朕。」

「太子……是什麼樣的罪名。」李世民無力的坐在禦座上,問道。

「……」長孫無忌五體投地,渾身顫抖,似在抽噎。其餘人等亦深垂著頭,殿中落針可聞。

「玄齡,你說。」除了長孫無忌,殿中四人裡,唯房玄齡最得李世民信重。

他期望房玄齡,能夠說出一個使他不必為難的答案。

「……陛下。」被點名的房玄齡身子一顫,斟酌了許久,隻好抱著必死之心抬頭。

「太子……為此案首謀。謀反……證據確鑿。當嚴懲……以誡後人。」房玄齡囁喏著道。

方才長孫無忌之言,已經為這件事定下了性。

皇帝都未能駁斥,他房玄齡又能如何?

便是從真心而論,他也實不願開此先例,包庇太子,承擔枉顧法度,致使社稷危殆的後果。

「……」李世民的麵色更加悲痛了起來。

「謀反……當如何?」

房玄齡五體投地,不敢說話了。

其實,不用他人來回答,李世民自己也知道。

謀反,罪在十不赦列。

當斬。

李世民雙目無神,淚水卻仍舊自眼角不斷往下流淌。

他忽然想到了那天在甘露殿時,李象對他的質問。

玄武門那天,自己穿著沾了兄弟鮮血的鎧甲,按著劍見到父親李淵時。

那時候的父親,是否也是這樣的心情?

「隻能這樣嗎?」

李世民的聲音裡,甚至帶了幾分哀求。

兩儀殿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寂靜持續了許久許久,禦座上脆弱的皇帝看著他的大臣們,大臣們五體投地的跪趴在地,時間仿佛凝滯。

對太子謀反案的定罪,就這般陷入了僵持。

直到李治怯怯的身影,出現在兩儀殿外。

「何事?」

李世民拭去了淚,語氣有些生硬。

被李治打破了這份充滿壓力的寂靜,蕭瑀丶房玄齡等,都不自禁的暗舒一口氣。

他們明顯感覺到,在方才的對峙裡,皇帝的情緒已經漸漸達到了失控的邊緣……

「父皇……」李治小心的跪在殿門處,仍是一副瑟縮的模樣。「孔穎達丶於誌寧兩位先生,要求要入殿覲見。」

他是被李泰給打發過來的。李泰與李承乾鬥了這麼多年,殿中正在商議的太子謀反案的最終結論,對李泰來說,悠關他奪嫡的成功與否。

多年籌劃,就要決於今日,這讓李泰如何能夠安坐?他拉著李治在兩儀殿外,想著或許能伺機打聽到殿中消息,便看到一臉氣忿的孔穎達丶於誌寧二人聯袂而來,嚷嚷著要立時求見陛下。

李泰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又擔心進去萬一觸了李世民的黴頭,便打發了李治出頭,好能從李治口中,得知些殿內議事的消息。

李治雖心裡鄙薄李泰行徑,卻仍是應承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