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敬之懵了。
李象的臉,實在是變得太快。須臾前還是如沐春風,須臾之後,竟就如狂風驟雨。
他畢竟年紀尚淺,壓根冇見過這般變臉如翻書的人物。
等到他反應過來時,外庭之中,已是一片嘩然之聲。許多儒生,都是漲紅了臉色,如同自己也受辱了般。
國子監監生三千人裡,隻有世家官宦子弟得允入學的上三學,便有兩千餘人!
而這些上三學監生,幾乎都是要考明經!
至於為什麼要考明經……所謂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還不是因為明經簡單!
但這番話,若是擺上了臺麵,那豈不是說,他們這些打算鑽空子的世家官宦子弟,其實都是不學無術之輩?
李象的一番話,幾乎是把這些人全都罵在裡頭了!
「不得喧嘩!」孔穎達眼見有人急紅了眼,竟還想去推搡李象,忙出言控製場麵。
他自是恨李象不死,但李象,卻不能在國子監出事!
「皇孫許是不知。」孔穎達道。「明經一科,除卻帖試,亦需考察墨義丶經義策。」
「非是皇孫所言的那般簡單。」
他這話,既是為諸生辯解,也是在高高在上的指出,李象不學無術,不知經義之難。
「經義一道,浩瀚如海,儘載聖人之學。即便鑽研數十年,於多數人而言,亦隻是得其皮毛而已。」
「是嗎?」李象道。
「若是如此,倒是要指教指教了。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不固也』,當如何墨義?」
孔穎達麵上一喜,這豎子,竟是要不自量力不成?若是不胡攪蠻纏,而是要辯經,他孔穎達如何懼他?
若是能當庭將這豎子駁倒,豈不正是自己一振聲望的好機會?
「子曰:『君子不重不威,學不固也。』」孔穎達搖頭晃腦。
「孔安國註曰:固,蔽也。老夫所纂五經正義,另有疏曰:此章勉人為君子也。所謂……」
老夫子張口就來,短短的一句話,竟是要引申出數萬字的長篇大論來。
李象當即打斷了他,道:「慢來。我卻有不同墨義。」
「所謂『不重不威』,乃是夫子教授後人:『君子打人就得下重手,不然,就冇法樹立威信』!」
「『打不夠狠,給對方的教訓就不夠牢固!』」
「孔公以為如何?」
「你!」孔穎達霎時間呆住了。就連一群正對李象怒目而視的生員們,此時也呆住了。
「荒謬!荒謬!褻瀆孔聖之言!」孔穎達當即漲紅了臉,再也拿捏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了。「豎子安敢侮辱孔聖!」
「冇侮辱啊。」李象攤了攤手,一副混不吝的模樣。「你有你的墨義,我有我的墨義。」
「孔夫子身長九尺六寸,如此壯漢,想必極擅打架。你怎麼知道,他老人家的本意,不是我說的意思呢?」
「要不,你把孔夫子喊出來,評判評判?」
「你!你你!」孔穎達都快被李象氣死了。
他哆嗦著手指,「你」了老半天,最後才憋出一句:
「《論語》上記述分明,安有你狡辯的餘地!」
「是啊。」李象卻是又麵色一變,神情轉為冷厲。
「一本《論語》,分明已經記述明白,你們『註』來『疏』去,千百年間,就拿著聖人的那點文字胡亂琢磨。」
「琢磨出來的,卻是這等排斥寒門丶保全世家的學問。真以為你們心中的那點陰私算計,旁人不知嗎?」
「孔夫子若是仍在,你猜,會不會對你孔穎達,先『不重不威』一番?」
「你!」孔穎達深深吸了一口氣。「註疏五經,乃為了天下學子儒生……」
「註註註,註個屁的五經!」李象毫不猶豫的截斷。
「五經就在那裡,哪個看不懂?為什麼非要按你孔穎達的註疏來看?」
「孔夫子的道理已經闡述的很明白了,為什麼後人非要鑽牛角尖的去琢磨丶註釋五經。」
「而不是讓五經來註我?」
這一句「五經註我」,離經叛道,卻又豪氣橫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