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國子監監舍。
「子堅,你不睡麼?」
「……我出去溫書。」
監舍裡燈火已熄,陳子堅在床上輾轉反側良久,終究再無半分睡意。
他披起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布長衫,低聲應了同舍同窗一句,拿起一卷自己手抄的《禮記》,輕手輕腳推門而出。
夜色深沉,月華如水,灑在監舍外庭院的青石板上,清冷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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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尋了一處僻靜的廊下,倚著朱柱而立,晚風微拂,帶著秋夜的涼意。本想就著溶溶月色靜心誦讀經典,可書卷攤在眼前,字句入眼,卻偏偏進不了心。
耳邊一遍遍回蕩著白日裡那位皇孫在夫子廟前的言語,還有那凜然響徹庭中的《正氣歌》。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他偷偷的,低聲的誦念著,雖然隻敢低聲誦念,但每誦念一字,他依然感覺到他的心口似如巨鍾,正在一下下被敲擊著,發出陣陣回響。
陳子堅緊緊攥住書卷,指節微微泛白。
他出身汴州陳留,父親早逝,母親以紡布供他讀書,貞觀初年,他從地方官學轉入國子監四門學讀書。
千裡負笈入京,擠入四門學苦讀,他朝夕不怠,晨昏不倦。一心想的,就是科舉得中,不負母親期望,光耀門楣。
他也有這份信心:論課業策論,論經義註解,他自問遠勝監中不少終日遊嬉丶依仗家世的士族子弟。
可時過境遷,三年又三年,每到監內歲終簡試,他明明才學拔尖,卻屢屢都在名錄之外。
那些平庸紈絝,憑著一句請托丶一層門第,便能輕易獲準參加科舉,平步青雲;而他這般寒窗苦讀丶日夜就著月色苦讀的寒士,卻被擋在門檻之外,報國無路,進身無門。
可他隻敢隱忍,隻敢埋頭溫書,把滿心委屈與不甘都壓在心底,不敢言,不敢爭,更不敢與士族生員置喙半句……門第之彆,根深蒂固。
即便他將這份不公說出來,又能如何呢?無非是被逐出國子監,趕回陳留,斷絕出仕之途……
母親見他好讀書,辛苦紡布供他就讀陳留官學。他至今仍記得,那一日自己告知母親,自己被選中前往國子監就讀時候,母親那欣慰落淚的模樣。
若是自己因一時快意,被逐回陳留……母親該多麼失望?
可,當他想起白日時的那位皇孫時,他隻覺得心口一陣刺痛——當時,那位皇孫分明看向了自己,而自己,卻怯懦的避開了那位皇孫的眼神!
那位吟誦著《正氣歌》的皇孫,那位聲稱自己「不懼生死」的皇孫,在祭酒,在一群世家生員的圍攏下孤身作戰,說出了他們這些寒門內心的不平……
而他,卻選擇了逃避,選擇了背叛為他們發聲的皇孫……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陳子堅仍然在偷偷誦念著,但聲音越來越小,念得也越來越艱難。仿佛這首「正氣歌」中的每一個字眼,都在灼燒著他的靈魂一般……
「咦?那不是子堅麼?」
「不想子堅竟亦未寢。」
兩道聲音自月下樹影裡傳出,隨後,兩道青布長衫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陳子堅趕緊止住了誦念,匆匆抹了抹眼中的淚花,收卷叉手:「慎之兄丶季明兄。」
來人是宋慎之與董季明,與陳子堅也算相熟。二人亦是寒門出身,一個亦是以地方官學鄉貢入四門學讀書,另一個卻是就讀於下三學的律學……
不過,所謂上下三學,於他們這些寒門子弟而言亦無不同。四門學雖是唯一允許寒門子弟入學的上三學,但他們這些寒門,在四門學中亦時常遭受排擠,處境甚至還不如下三學。
至少,律丶書丶算三學每隔幾年,還會有幾人通過監內簡試。而他們四門學,因為科舉考的也是最受世家子弟追捧的明經,已經有十餘年未曾有寒家子通過簡試了。
薦考明經的簡試生員名額有限,自是全部分給了世家子。
今夜月色實在過於清亮,宋慎之隻一眼,便看出了陳子堅微紅的眼眶和略不自然的舉止。他輕聲歎道:「子堅何必自苦。我二人今夜亦難安睡。白日夫子廟前那一幕,還有皇孫殿下所吟《正氣歌》,著實讓我等慚愧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