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一番說辭,先從聖賢禮法丶君臣尊卑丶國朝法度切入,穩穩占住道義製高點。再許諾會替眾人向聖上前陳情奏報,不少國子監生員本就心存顧慮,聞言已是隱隱意動。

而後他又端起長輩訓誡晚輩的口吻,直言要拘拿李象入宮回話,分明是想以輩分和親王身份壓人,逼李象礙於禮教尊卑,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出言頂撞。

在場皆是飽讀詩書的儒生,最看重綱常禮法。一旦李象當眾頂撞皇叔,便會被視作悖逆無禮丶胡攪蠻纏,自失大義,再也無法凝聚人心。

對付這個屢次語出驚人丶行事悖逆的侄子,李泰早已想得通透:唯有封住他的嘴丶奪了他的理,自己才能徹底占住上風。

周遭百姓與生員都心知肚明,李象便是今日伏闕請願的主心骨。當下所有人目光齊齊聚在李象身上,等著看他如何應對丶如何抉擇。

可出乎李泰意料的是,李象徑直從人群中越眾而出,神色坦然望向李泰,從容開口:「魏王既肯出麵為我等陳情,那自然再好不過。」

話音一轉,他語氣陡然變得銳利:「隻是在下鬥膽敢問魏王,以殿下之見,入宮之後,會如何向陛下轉述民意?又會建言陛下,該怎樣處置禮部丶吏部涉事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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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眉頭微蹙,端著從容姿態淡淡回道:「科場舞弊事關重大,牽涉甚廣,言之尚早。自當待禦史臺丶大理寺徹查明白,再交由聖心獨斷。」

「原來如此。」李象微微頷首,又緊跟著追問,「那再請問殿下,可否當著朱雀門外萬千士子百姓的麵,立下承諾:往後寒門子弟,能與世家子弟同赴科場丶憑才取士丶公平相爭,再無門第偏袒丶權貴把持?」

這話一出,李泰臉色瞬間沉了幾分。

他心中原本打的算盤再簡單不過:隻需事後暗中放寬幾個寒門科考名額,稍稍安撫輿情,風波自會漸漸平息。

可當眾許諾寒門與世族完全平權丶科場無門第之彆,等同於公然站在關隴丶山東世家的對立麵,等於親手得罪整個士族朝堂,他根本不可能應下。

隻能依舊含糊推脫:「取士規製乃國朝大典,此事輕重,亦當交由聖裁。」

「又是聖裁,凡事皆推聖裁!」

李象麵色驟然一冷,目光如鋒:「魏王身居親王尊位,自詡禮賢下士,難道在公道是非麵前,竟無半分自己的主見與擔當嗎?」

「你……」李泰猝不及防被當眾詰問,一時竟愣在當場,臉色青白交加。

不等他緩過神,李象字字鏗鏘,當眾掀開內裡糾葛,絲毫不留餘地:「吏部主事蘇勖,常年入魏王府參讚機要,為殿下編纂《括地誌》,乃是殿下心腹近臣!」

「禮部郎中韋萬石,其父韋挺,更是殿下府中頭號輔臣,倚為左膀右臂!」

「如今吏丶禮兩部與國子監涉嫌勾結丶壟斷科場,殿下當真能拋開私誼丶不顧黨羽,真心為寒門請命,進言嚴懲涉案官員嗎?」

這話如平地驚雷,炸在朱雀門前每一個人耳中。

方才還被李泰一番溫言安撫丶略有動搖的生員們,聞言神色齊齊一凜,瞬間清醒過來,魏王看似公允調停,身後卻與吏丶禮兩部盤根錯節,有著千絲萬縷的私黨牽連。丶

「放肆!」聽到周遭喧嘩又起,李泰有些慌了神,趕緊擺出長輩模樣,訓斥道:「孤乃你的親叔!」

「大義麵前,莫說親叔,便是親祖父那又如何!」這死胖子,怕不是腦子秀逗了,小爺李世民都照懟,還想用輩分來壓我?

他神色凜然,周身一股剛正之氣撲麵而來,目光直視李泰,厲聲斥道:

「社稷興衰丶江山公道,乃是天下頭等大事!魏王身為宗室親王,不思為民請命,反倒想用尊卑名分丶權勢輩分來壓製於我,豈能服眾?」

「我今日既敢伏闕叩天闕,便早已將榮辱禍福置之度外!就算當真要把這蒙塵的天捅開一道窟窿,我亦無怨無悔!」

「諸君!父老鄉親們!」

「你們可還記得,今日我等聚於朱雀門前,究竟是為了什麼?」

「是誰,堵死了寒門子弟進身仕途的出路?是誰,遮去了你們前程可期的希望?」

「又是誰,肆意把持科場丶壟斷仕途,生生剝奪了尋常百姓讀書報國丶立身起家的權利?」

「正是那些盤踞朝堂的士族權貴!正是這些上下勾結狼狽為奸的貪官汙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