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強行按捺住胸中翻騰的怒火,斂去失態,冷哼一聲,直麵李象緩緩開口:

「士族憑藉世代家學,暗中把持科場選試,朕心裡從來都一清二楚。可你要明白,當世朝堂官員,大半皆出自士族門閥;世間典籍學問丶經義傳承,也儘數藏在高門世族之中。」

「朕欲大興文教丶廣開取士之路丶設立國子監教化天下,繞不開士族,也隻能借士族之力行事。」

「朕知曉你素來厭憎孔穎達那老臣,可他乃是朕身為秦王時的潛邸舊部,心性尚可,身為孔氏族人,又素有名望,正可以壓製那些壟斷學問的士族。」

「朕重用他,反倒還能從中製衡,留出幾分餘地,讓寒門子弟得以進入國子監求學。若是棄他不用,國子監隻會徹底淪為世家豪門的私苑後宅,再無寒門立足之地!」

「待孔穎達以國子監祭酒的身份,修成《五經正義》頒行四海,便可統一經學義理,瓦解各家士族私傳經義丶壟斷學問的根基。」

「日後科舉,才能以官定經籍為準,不再由考官憑門第好惡丶家學私見隨意裁量取舍。到那時,天下苦讀的寒門子弟,才有真正與士族子弟同臺競技丶憑才論高低的機會。」

說到此處,李世民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一絲帝王俯瞰時局的無奈:

「再者,你隻知一味痛恨世族,可若當真把世家連根拔起丶一掃而空,又有誰能替大唐打理州府丶治理天下?」

「僅憑眼下這些寒門士子,便能撐起偌大江山嗎?」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此刻與李象對峙,他已然不再僅僅將其視作口出狂言的悖逆豎子。言語之間,不知不覺多了幾分考較丶辯駁,乃至傾訴朝政難處的意味。

「大唐疆域萬裡,府縣林立,所需官吏多如繁星。朕自登基以來,從未刻意壓製寒門,反倒多方提拔重用寒門讀書人。可你不妨睜眼看看,普天之下,能安心讀書治學的寒門本就寥寥無幾,這其中通曉政務丶堪當治吏大任者,更是鳳毛麟角。」

「就算朕不惜鋌而走險,不顧朝野動蕩丶天下震蕩,依你所言清算所有士族,到頭來國中無足夠飽學之士理政補位,朝堂空置丶州縣無官,這大好江山,照樣根基動搖,難以安穩維係。」

「你所言者,不過魯莽而已!」

李世民說到動情處,已然忘了動怒斥責,反倒像是剖白心跡,徐徐道出自己多年的權衡與苦衷。

士族壟斷經義丶把持學問;寒門貧弱丶無力治學丶可用人才寥寥。這兩大積弊,早已縈繞在他心頭多年,是身為大唐天子,亦束手兩難丶難以一蹴而就化解的朝堂困局。

「行事縱有魯莽,也遠勝視而不見丶束手避事的怯懦。」李象語氣錚錚,分毫不讓。

「高門士族壟斷經義學問,本就是不爭的事實。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該心存忌憚,一味妥協退讓,寒了天下寒門百姓的心!」

「你不敢輕易動世家,究其根本,是李唐自己,也出自大族。皇權根基,大半仰仗世族支持。可陛下偏偏忘了,世家之所以能坐大掌權,根源在於他們把持出路丶壟斷仕途,硬生生侵奪了寒門百姓的生機與話語權!」

「他們吸食民脂民膏壯大自身,骨子裡便是啃噬國本的蛀蟲。一味倚重縱容,隻會讓江山日漸虛耗丶國力愈發疲弱;唯有真心站在黎民百姓這邊,以民為本,天下方能真正長治久安。」

「士族越是把持科場丶堵死寒門上進之路,身為天下共主,陛下便越該堅定站在百姓一側,從世族手中奪回民心丶護住寒門生機。」

「你道寒門讀書者少丶可用之人寥寥?那就朝廷傾力扶持,廣辦學舍,放寬寒門科考入仕的規製門檻,嚴禁世家擠占寒門晉身之路。但凡有誌向學的貧寒子弟,朝廷都當設法扶持丶給一條出路。再窮不能窮教化,陛下身居九五,難道連這點道理都看不透?」

「再說世家壟斷學術一事。」

李象話鋒一轉,直言剖白內裡症結:

「陛下命孔穎達修訂《五經正義》,本意是想把學問解釋權,從私家世族手中收歸朝廷,由朝堂定立標準。」

「可四書五經義理玄奧丶文辭高深,尋常寒門子弟無書無師,到頭來想要研學,依舊要拜入世族大儒門下受教。」

「經義孰是孰非丶考題取舍高低,還不是任由這些世族的高官大儒一言而定?」

「而當世名儒,多半出身高門,根脈仍在世家。他日照樣可以結黨勾連,自成一股勢力,暗中左右朝局丶把持科場。」

「你這番謀劃,看似深遠周全,實則繞了一圈又重回舊路,純屬多此一舉,根本治標不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