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給這些寒門學子,留一份『遺澤』罷
不止鄭敬之臉色難看,就連鄭仁則,麵上也是驚疑不定。
李象說的每個字,他都能聽懂。但偏偏連在一起,卻是聽不出究竟是何意味:說什麼墳頭,聽上去像是威脅。
可看那神情中的感謝,似乎又不是作假?
他麵色變了數變,最後一振衣袖,「某倒要看看,一會受刑之時,你還能否如此憊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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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帶著滿臉憤恨的鄭敬之,回到了馬車之上。
李象倒是不以為意,他是真心感謝鄭家。李二那廝愛名如命,指著鼻子罵他都求死不成。
這鄭家得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能用政治交換換李二賜他一死啊!
好人!絕對的好人!回去之後,必須得找到他們的墳頭上幾炷香。
「嗯?老孫頭,為何這樣看我?」
李象目帶感激的看著鄭家父子離去的背影,就差給鄭家父子敬個禮了。一轉頭,卻正撞見見孫伏伽古怪道眼神。
「————無事。」孫伏伽古怪的挪開了眼神。
這豎子,竟當真毫無懼色。對鄭家父子也不似作偽。莫非,當真是視死如歸的大義之士?
「莫非是吃醋了?要麼,老孫你準備把墳頭安在哪兒,先和我說說?」
「我回頭,也給你多上幾柱香?」
孫伏伽麵色一黑,彆過臉去。
不不不,這瘋言瘋語的豎子,斷然不可能是什麼誌士————定然是哪裡想岔了。
一會,定要狠狠嚇唬這豎子一番。
此時已是午時將至,兩名大理寺吏卒押著東張西望的李象上了槐樹下的高臺。見那專門用來行刑的高臺竟來了人,東市人群亦慢慢聚集過來。
李象這才發現,高臺底下,竟是已事先聚攏了不少人群。這些人布衣冠帶,宋慎之丶董季明等赫然也在其中,竟都是些寒門士子。
亦有不少麵生的讀書人,想來是宋慎之丶董季明等的友人朋黨?還有不少奢華的馬車停在人群外圍,掀開的車簾裡,偶爾能看到一雙雙投來的怨恨眼神。
那該都是世家大族中人吧?要讓李二下旨弑親,這些世家必然都作出了極大的讓步————這都是恩人啊!
這般想著,李象朝著幾輛馬車處,鄭而重之的叉了叉手。卻見那幾輛馬車中人見他如此,竟是憤憤的摔下車簾。
嗯?我都要死了,怎麼他們的怨氣還這般重?
哦明白了,以為自己被挑釁了是吧,嘖,小肚雞腸。
「殿下!」
見李象枷鎖腳鏡一應俱全,宋慎之等人本就心下不忍。
此時卻又見到李象朝著眾人團團叉手行禮,麵色淡然,大義凜然。
「殿下皇族貴胄,為我等遭此無妄牢獄之災,已是大恩。」
「而今將上刑臺受辱,卻還顧念我等情緒,安慰我等————」
一眾寒門士子之中,竟是有人真情流露,落下淚來。
「哎,怎還有人哭了?莫哭莫哭,多大點事。」李象註意到了有人竟在哭泣,遂大笑安慰道:「此乃求仁得仁,於我而言,亦是大喜之事!你等當為我賀才是!
「殿下!」
「殿下大恩,我等不知如何厚報!」
「殿下乃為我等受刑受辱!我等,我等實不知如何報答!」
「嗚嗚嗚————殿下!」
李象一言,竟是惹得一眾寒家子感動哭泣起來。
先是宋慎之等幾個跟隨過李象前往朱雀門叩闕的士子當場向李象哭跪,而後,其他隨他們而來的寒門生員們,竟也紛紛朝著李象下跪,感謝起李象的大恩來。
惹得許多隻是湊熱鬨的百姓驚疑不已,紛紛打聽今日在東市要「處斬」的乃是何人。
待聽到是那位在朱雀門前,那位為寒門請命丶要求改製科舉的皇孫時,那些本隻想著看熱鬨的百姓,亦紛紛動容。
「誰說皇家子弟都是嬌生慣養丶自私自利?這位小殿下,是真的有心疼咱們天下讀書人丶疼咱們平頭百姓!」
「說是處斬,我看多半是冤枉受委屈!這般大義的小郎君,怎麼會是罪人?」
「可憐喲!好心冇好報!那些當官的世家老爺們太狠了,自己把持一輩子功名,見不得普通人出頭,逼著皇帝罰救命的好人!」
「這般俊俏的小郎君也殺,真是好狠的心!依俺看呐,把那些世家老爺們都拖來東市斬了,十個裡麵倒有九個不冤枉!」
一聲聲質樸的感慨此起彼伏,原本看熱鬨的市井百姓,此刻儘數收起了戲謔好奇,眼底隻剩敬重與惋惜。
「阿耶,這————」
聽著車邊百姓們對著刑臺上竊竊私語,馬車車簾後的鄭敬之隻覺得如坐針氈,忍不住拽住了父親鄭仁則的衣袖。
鄭仁則亦是滿臉難看,聽著這些百姓黔首自發的感念與鳴不平,隻覺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壓住,一股無處發泄的憋屈怒火,燒得渾身發僵。
來觀刑本是為了稍出一口氣,怎麼現在反而,覺得更憋悶了?
「你們————」
李象抬手欲喚眾人起身,可他越是這般,臺下一眾士子越是心緒翻湧,悲難抑。
尤以宋慎之幾人最為動容,淚眼婆娑,幾乎哽咽窒息。
他們雖早知內情,清楚今日並非真的問斬,註定隻是虛驚一場。
可即便知曉結局,看著李象帶鏡立刑臺丶為他們寒門背負屈辱,依舊心痛難忍。
知道內情之人尚且如此,那些聞訊從朱雀門匆匆趕來丶毫不知情的寒門儒生,更是徹底情難自禁。
千百士子齊齊跪地稽首,哭聲連片,震徹東市長街。
李象立在高臺之上,望著下方黑壓壓一片俯首痛哭的書生,竟也微微感動。
所謂變革科舉,不過是自己為了求死,順手為之。
何曾想,這一場順勢為之,竟讓這些寒門士子感念至此!
饒是李象此時,滿心都是即將回到現代的喜悅。但如此氛圍,也讓他不自覺便收了平日嬉皮笑臉的神色,麵容漸漸肅穆。
這也使得邢臺上的氣氛,越發悲壯。
「本還想著,臨死前究竟是以《石灰吟》明誌,還是以橫渠四句留世,裝一波大的,然後再瀟灑落幕呢。」
此刻,望著這群赤誠純粹丶受儘桎梏的寒門學子,他心中驟然轉念。
「罷了————都要走了,就給這些寒門學子們,再留一份「遺澤」吧。」
一念既定,李象轉過頭,神色鄭重,看向身側的孫伏伽。
「孫寺卿。我既將死,可否。」
「幫我向皇帝呈一份遺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