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詛咒

赫倫堡的黃昏內。

殘陽從焚王塔西側破窗斜紮進來,在焦黑的地麵上拖出長影。

浮塵在昏光裡翻滾,每一粒都閃著微光,像這座城堡燒成灰了還不肯散去的靈魂。

伊蒙德停在那石階上,仰頭往上看。

焚王塔是赫倫堡少數還算完整的建築,不是因為它結實,而是因為它太高丶

太厚,當年連貝勒裡恩的龍焰都冇能把它全燒化。

但塔身西側依舊留著清晰的灼痕:石頭表麵熔成了玻璃似的流淌狀,深黑。

「殿下,留心腳下。」盧卡德·斯壯臉上一副小心說道。

「這臺階快一百年冇人修了,有些地方鬆了。」

這位赫倫堡的代管家是個矮壯漢子,四十歲上下,方下巴丶淺棕頭發,穿著河間地貴族常見的灰外套,胸口的斯壯族徽繡得工整。

可他舉止間冇有半點代理領主的派頭,此刻,倒像個跟班。

伊蒙德冇應聲。

他繼續往上走,海倫娜跟在後麵,一手扶牆,一手被他牽著。

她呼吸有點急,這螺旋梯又長又陡,但對來說,累是其次。

怕和好奇這座焚王塔,才是真的。

盧卡德還在說。

「焚王塔高過四百尺。」

「比紅堡的梅葛樓還高出五十尺。」

「當年黑心」赫倫修這塔時發過誓,要全維斯特洛都瞧見他的威風。

伊蒙德嗤笑一聲。

「他做到了。」

「現在全維斯特洛瞧見的,是他的墳墓。」

他們到了塔頂的平臺。

這裡本該是個圓廳,但屋頂早就塌了,隻剩幾根焦黑的石柱杵著指天。

地上散著碎石和鳥骨。但最紮眼的是牆,西牆上有一大片焦黑的人形影。

不,不止一個。

細看,那是一片疊著十幾丶幾十個扭曲人影的印子。

有的舉著手,有的蜷著身,有的相互摟抱。

所有人影的邊緣都糊了,像被高溫汽化前最後的掙動。

盧卡德小心地開口。

「這兒是——」

「黑心赫倫和他全家最後站的地方。」

伊蒙德走近那麵牆,盯著那片黑影。

盧卡德接著講。

「征服戰爭時期,伊耿一世的軍隊圍了赫倫堡。」

「那會兒赫倫堡剛建成,是七國最大丶最硬之一的城堡。」

「赫倫不肯降,他對征服者的使者說:告訴你們龍王,赫倫堡是石頭造的。」

「龍火能讓木頭燒丶讓肉烤焦,但石頭可燒不著。」

海倫娜輕輕吸了口氣。

「後來呢?」她小聲問。

「後來征服者伊耿騎著黑死神貝勒裡恩,黃昏時候飛到赫倫堡上頭。」

「貝勒裡恩的龍火——那可不是尋常的火。」

「看見的人說,那火像熔了的鐵水,澆在焚王塔頂上,冇炸,冇燒,是——化開了。」

他指向那些人形影子。

「塔頂當時有赫倫,他老婆丶兒子丶女兒丶孫輩,還有忠心的騎士和侍衛,總共三十多人。」

「龍火從西窗灌進這屋,溫度高到連一些石頭都開始熔。」

「裡頭有些人——連喊都冇來得及喊出聲。」

「最後隻剩這些印在石頭上的影子。」

伊蒙德盯住其中一個張臂的人影,像在吼。

「聽說赫倫死前下了咒。」一個聲音忽然從塔頂內那陰影裡飄出來。

那聲音又甜又輕。

海倫娜嚇得往後一退。

盧卡德臉色一變,轉身怒瞪聲音來的方向。

聲音的主人從暗處走了出來。

她看著頂多二十出頭。

黑發像瀑似的直垂到腰,冇半點裝飾。

皮膚白得像冬雪。

五官生得精致,唇是天然的深紅色。最抓人的是那雙眼睛,黑底,棕瞳,深得不見底。

她穿著件簡單的黑亞麻長裙,式樣樸素,但料子貼身,勾出竊窕身段。

赤腳踩在灰撲撲的石板上,腳踝細瘦。

可所有這些好看,都比不過她身上那股氣質,混著野氣丶神秘,和某種非人感的勁兒。

她眼睛直勾勾盯著冇回身的伊蒙德,裡頭冇有敬,冇有怕,隻有純粹的好奇。

盧卡德見了來人,怒聲斥罵:「私生女!」

「誰準你出來的?!滾回去!」

女人冇理他,目光仍盯在伊蒙德背上。

伊蒙德轉過身,掃了這身帶巫氣的女人一眼,心裡已清楚她是誰了。

她緩步走近,赤腳踩石,幾乎冇聲。

「他死前,」

「下了道詛咒,往後隻要是占這城堡的家族,冇一個好下場。」

「科何裡斯家,」她扳著手指數,每說一個就彎一根指頭。

「第一個占赫倫堡的河間地家族,統治了三十五年。」

「末代家主戈根·科何裡斯被紅心赫倫閹了羞辱,接著弄死。」

「然後是哈羅威家,掌七年。」

「因亞麗·哈羅威王後被指控偷情,憤怒的梅葛一世聽信謠言,把王後整個家族成員家剁成了肉塊。」

「再是塔爾家,掌二十九年,隻傳兩代,那最後塔爾伯爵瘋了,說在赫倫堡裡瞧見赫倫的鬼,抱著自己獨子從焚王塔頂跳了。」

她在離伊蒙德三步處停腳,抬眼看他。棕瞳在黃昏裡泛著異樣的色澤。

「現在,」她說,「輪到斯壯家了——」

「閉嘴!你這個賤種!」盧卡德臉漲紅了。

伊蒙德抬手,盧卡德隻能強壓著火,憋著氣不敢吱聲。

伊蒙德看向眼前的女人,示意她繼續。

「我父親,萊昂諾伯爵,和他長子哈爾溫,死在莫名其妙的大火裡。」

「次子拉裡斯是個瘸子,三子盧卡德——」

她轉頭瞥向臉發青的盧卡德,嘴角一彎。

盧卡德憤怒的臉由紅轉白,嘴唇顫著。

女人轉回來,重新看向伊蒙德。

「所以您瞧,殿下,」她輕聲說,「詛咒是真的,石頭記得火,城堡記得死。」

「赫倫的怨氣滲進了城堡裡每塊磚丶每道影裡。」

「而你們坦格利安————」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近到伊蒙德能聞見她身上的氣味,不是香水,是一股草藥味。

「帶來了火與死。」

她伸出手,不是要碰伊蒙德,是指向他身後牆上那片焦黑人形。

她的手指緩緩移,最後定定指向伊蒙德。

「是你們坦格利安,造就了這詛咒。」

塔頂一片死寂。遠處傳來鴉叫,風穿過破牆,嗚咽作響。

盧卡德再也壓不住:「亞麗————你這巫婆生的賤種——」

「父親當初就該連你帶你媽一塊燒了————」

亞麗·河文。伊蒙德心裡落定了這個名字。

河間地貴族私生子的姓,「河文」。

萊昂諾伯爵當年逮住個森林女巫,強占了那巫女,女巫給他生了個私生女後,詛咒了伯爵,被萊昂諾親手點火燒死。

而這私生女,一直關在塔樓裡。

現在她站在這兒,說著犯忌的話。

伊蒙德終於開口,聲調平緩,眼卻看著盧卡德:「盧卡德大人,她?」

盧卡德一愣,趕緊點頭:「是丶是,殿下。她是——我父親一時糊塗,跟個林子女巫生的。」

「那女人會邪術,用藥迷了父親。」

「父親帶她回來後,一直關塔樓裡,不讓她見外人。」

「今天不知怎麽——」

「平日有人看著她?」伊蒙德問。

「有——有兩個老侍女輪班守。可她們可能——」

「可能睡著了,」亞麗接話,輕輕一笑,「或者正做好夢,一時醒不來。這不打緊。」

她再次看向伊蒙德,小心道:「你不一樣,」

「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像兩個人————」

「這麽矛盾——又這麽瘋——」

可她忽然低頭,渾身發顫,不敢再說下去了,她能感覺那股清晰的殺意——

伊蒙德的眼睛已微微眯起。

「你到底看見了什麽?」

亞麗顫著搖頭。

「我不知道。」

「盧卡德。」伊蒙德轉身,不再看亞麗。

「殿丶殿下?」

「帶公主下去。」伊蒙德說,「塔頂風大,她累了。」

盧卡德忙上前:「公主殿下,請隨我來——」

海倫娜困惑地看向伊蒙德,伊蒙德對她輕點頭:「去吧,在下頭等我。」

「我很快就來。」

海倫娜猶豫一瞬,還是跟著盧卡德往樓梯走去。

腳步聲漸消在螺旋梯深處。

塔頂隻剩兩個人。

伊蒙德與亞麗。

他右手忽然一探,一把扼住她的脖頸,將她整個人提離地麵。

「咳——咳咳——」亞麗雙腳懸空,不停瞪著,那室息的感覺,猛衝腦海。

「巫女?你再跟我裝神弄鬼?」

「不——不是——」

「殿——下——求——您——」

伊蒙德鬆了手。

亞麗跌在地上,大口喘氣。

「說吧。」

亞麗緩過神,小心翼翼地開口,她知道,這位殿下隨時能宰了她。

「它一直在影響您,對嗎?」

伊蒙德沉默。

亞麗接著說:「另一個——在您血脈裡,時時刻刻擾著您。」

「我看得出來,您一直壓製自己。」

伊蒙德盯著癱坐的女人。

「怎麽解?」

「殿下,無解。」

「那你,就很冇用。」伊蒙德腰間的劍已出鞘半寸。

亞麗搖頭。

「您受它影響,才會這麽矛盾。」

「放開自己?」

「對,就是放開自己。」

「您得接受它,接住它的本性,才能融合它。」

「再這麽壓下去,您遲早會瘋。」

伊蒙德沉默良久,看著她。

「你想要什麽?」

亞麗笑了。

「自由,」她說,「出這塔,離開赫倫堡。」

「盧卡德怕我,因為我母親是巫女,因為我會——」

「他不敢殺我。」

「所以一直關我在這兒。

伊蒙德冇說話。

「我能幫您。」亞麗站起身,靠近他。

伊蒙德看著這巫女。

危險——

可也——有用。

他點了點頭。

「收拾東西,」他最終說,「明早,我會讓盧卡德安排人送你去君臨。」

亞麗臉上的笑綻開來一那是真真切切丶毫不掩飾的喜色。

「這是明智的選擇,王子殿下。」

她走向樓梯,赤腳踩階,無聲無息,冇入螺旋梯的陰影中。

伊蒙德獨自站在塔頂。夜幕已徹底垂落。

他一直以為這是坦格利安血脈在影響自己的心誌——

原來是它從未消失——

而在塔樓底層,亞麗回到自己被囚的房間,那其實是個挺舒適的空間,有床丶有書桌丶有架,甚至有個小壁爐。

她關上門,走到壁爐前。

爐裡冇生火,隻有冷灰。

亞麗伸手,懸在那堆灰燼上方。

灰燼深處,一點火星驀地亮起。

它迅速蔓延,眨眼在爐中燃起一團火焰,光亮填滿房間。

亞麗凝視著火。

「一體兩魂?」她喃喃自語。她剛剛仿佛看到了,伊蒙德身側有個孩子,一直在看著她。

「這就是坦格利安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