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碧海藍天》(下)
手機屏幕上那行字,像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了武修文眼前所有的光明。篝火的溫暖、學生的歌聲、海風的輕柔,在這一刹那全部消失殆儘。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猛地躥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騷擾女學生?
這五個字,每一個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他的眼球,紮進他的大腦,紮進他作為一個教師最核心、最不容玷汙的尊嚴!怎麼可能?這簡直是荒謬絕倫!是無中生有的汙蔑!
他的臉色在手機屏幕的冷光映照下,變得一片慘白,握著手機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幾乎要捏碎那冰冷的機器。血液仿佛逆流,衝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周遭世界的一切聲音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武老師?你怎麼了?”一個帶著關切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武修文像受驚的兔子猛地抬頭,是趙皓星老師。他正疑惑地看著他,顯然註意到了他的異常。
“冇……冇什麼。”武修文幾乎是本能地回答,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迅速將手機屏幕按熄,塞回褲袋,仿佛那是什麼見不得光的臟東西。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可能有點累了。”
趙皓星將信將疑,但看他不想多說,也不好再問,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累了就休息下,晚會也快結束了。”武修文胡亂地點著頭,目光卻不受控製地、惶然地掃向篝火對麵。黃詩嫻正和鄭鬆珍、林小麗坐在一起,一邊聽著學生們唱歌,一邊低聲說笑。火光在她柔美的側臉上跳躍,那畫麵溫馨而美好。
可這美好,此刻在他看來,卻像一把鈍刀,在淩遲著他的心臟。如果……如果她知道了這個消息,會怎麼想?她還會像剛才那樣,對他露出帶著鼓勵和認可的微笑嗎?她眼底剛剛重新燃起的那一點點溫度,會不會再次徹底熄滅,甚至變成徹底的鄙夷和厭惡?
一想到那種可能性,武修文就覺得呼吸艱難,胸口悶痛得快要炸開。他不能待在這裡了!他必須立刻搞清楚狀況!必須!
“趙老師,我……我有點不舒服,先去旁邊透透氣。”武修文倉促地丟下一句話,幾乎是落荒而逃,腳步踉蹌地衝向篝火光芒照不到的、黑暗的海灘。
冰冷的海水漫過他的腳踝,刺骨的涼意讓他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瞬。他猛地停下腳步,站在海水與沙灘的交界處,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遠處,學生們的合唱聲依稀傳來,是那首熟悉的《友誼地久天長》。悠揚的旋律此刻聽來,卻充滿了諷刺。
他顫抖著再次拿出手機,解鎖,盯著李浩那條信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仿佛要確認這不是一場噩夢。“坐實……師德有虧……”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砸得他眼冒金星。葉水洪!羅天冷!他們為了徹底踩死他,竟然不惜動用如此卑劣、如此惡毒的手段!這已經不僅僅是職場傾軋,這是要徹底毀掉他的人生!
一股混雜著巨大冤屈、憤怒和絕望的情緒,像海嘯般在他體內洶湧咆哮,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膛。他想對著漆黑的大海嘶吼,想不顧一切地衝回鬆崗鎮,抓住葉水洪和羅天冷的衣領質問!可他不能。他隻能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獨自在這無人的海邊,承受著這滅頂之災。
他該怎麼辦?他能怎麼辦?
直接告訴李盛新校長?證據呢?對方是聯名提交的“材料”,他空口白牙,如何取信於人?而且,這種聳人聽聞的指控,一旦在學校裡傳開,無論真假,他的教學生涯都等於提前畫上了**!海田小學還會容得下他嗎?那些剛剛與他建立起深厚情誼的學生們,會用怎樣的眼光看他?陳明輝、王小龍……他們還會信任這個“騷擾女學生”的老師嗎?
還有……黃詩嫻。
一想到她,武修文的心就痛得蜷縮起來。他好不容易,才在家訪和今天的活動中,感覺到兩人之間那堅冰有所消融。他甚至還懷著一點點卑微的希望,希望等布告欄的事情水落石出後,他能有機會,重新……可現在,一切都完了。這個指控,足以將任何一點可能,都徹底扼殺。
他痛苦地閉上眼,任由海風吹亂他的頭發,冰冷的海浪一遍遍衝刷他的小腿。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將他緊緊包裹。他仿佛又回到了剛剛被鬆崗落聘的那個雨天,孤獨,無助,看不到前路。不,這一次,比那次更可怕,更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歌聲停了,喧鬨聲漸漸小了下去。篝火晚會似乎接近了尾聲。
武修文猛地驚醒。他不能這個樣子回去!他不能讓人看出任何端倪!尤其是……不能讓她看出來。
他用力深呼吸,試圖平複翻江倒海的情緒,整理好臉上失控的表情。他轉過身,強迫自己邁開如同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回那片依舊殘留著溫暖的光亮之地。
大部分學生已經開始在老師的組織下收拾東西,準備集合返回。篝火小了許多,但餘燼仍散發著光和熱。
黃詩嫻正在清點一班的人數,一抬頭,就看到武修文從黑暗中走來。他的臉色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眼神深處,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破碎的空洞和疲憊。雖然他極力掩飾,走路的姿態也儘量保持正常,但她就是敏銳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對了。
剛才他離開時的那份倉皇,絕不是“累了”那麼簡單。她的心,莫名地揪緊了一下。是……又發生什麼了嗎?和那個電話有關?
她下意識地朝他走了過去。“武老師,”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擔憂,“你還好嗎?臉色很不好看。”
武修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那雙清澈的眸子會看穿他所有的偽裝和狼狽。他垂著眼瞼,盯著地上搖曳的火光影子,聲音低啞:“真的冇事,可能就是海風吹多了,有點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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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回避,他的疏離,比直接承認更讓黃詩嫻感到不安。這不像他。即使是之前被布告欄事件困擾,他也冇有露出過這種……仿佛被徹底抽空了靈魂的神情。
“是不是……”她猶豫著,想問是不是鬆崗那邊又來了麻煩。
“黃老師!”就在這時,鄭鬆珍在不遠處喊她,“詩嫻!我們班人齊了,要準備走啦!”
黃詩嫻的話被打斷,她看了看鄭鬆珍,又看了看明顯不想多說的武修文,隻能將滿腹的疑慮暫時壓下。“那……你多註意休息。”她輕聲說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自己班級的隊伍。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關切、探究和欲言又止,像一根溫柔的羽毛,輕輕掃過武修文鮮血淋漓的心口,卻帶來了更尖銳的疼痛。回程的大巴上,氣氛不再像來時那樣熱烈。玩累了的學生們大多東倒西歪地睡著了。武修文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窗,窗外的路燈飛速向後掠去,明明滅滅的光線劃過他毫無生氣的臉。
他像一個失去了所有感覺的木偶,腦海裡反複回蕩著李浩的信息,以及可能帶來的毀滅性後果。前途,名聲,理想,還有那剛剛萌芽就已瀕死的愛情……一切的一切,都在這個“碧海藍天”之後,走向了無法預料的深淵。
坐在前排的黃詩嫻,幾次透過座椅的縫隙,悄悄回頭看他。他那個沉浸在黑暗與光影交錯中的、孤獨而僵硬的背影,讓她心裡一陣陣發慌,發疼。她幾乎可以肯定,一定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她偷偷拿出手機,在微信對話框裡輸入:“武老師,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如果你願意,可以跟我說。”手指在發送鍵上徘徊了很久,她最終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他明顯在躲著她,封閉著自己。此刻她的追問,或許隻會給他帶來更大的壓力。
大巴車終於在海田小學門口停下。學生們揉著惺忪的睡眼,陸續下車,跟老師道彆。
“武老師,再見!”“武老師,今天謝謝你!我們玩得很開心!”
孩子們純真的道彆聲,此刻聽在武修文耳中,卻像是一種殘酷的告彆。他努力扯動嘴角,回應著:“再見,路上小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黃詩嫻的身影。她和林小麗、鄭鬆珍站在一起,正在叮囑最後幾個學生。似乎感應到他的註視,她忽然轉過頭來。兩人的目光,在彌漫著夜色的校門口,再次相遇。
他的眼神裡,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絕望,還有一種近乎訣彆的複雜情緒。她的眼神裡,是滿滿的擔憂、困惑,和一種想要靠近卻又被無形隔開的焦急。那一眼,仿佛隔著一片洶湧的、無法渡過的黑暗之海。他在海中央緩緩下沉,而她站在明亮的彼岸,伸出了手,卻不知該如何才能觸碰到他。
武修文率先移開了目光,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會失控。他轉過身,用一種近乎逃離的速度,獨自一人,默不作聲地、快速地消失在了通往教師宿舍樓的黑暗小徑儘頭。
黃詩嫻看著他幾乎是倉皇逃竄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詩嫻,看什麼呢?走啦!”林小麗挽住她的胳膊。
鄭鬆珍也湊過來,壓低聲音,帶著八卦的興奮:“喂,你有冇有覺得,今晚篝火之後,武老師看你的眼神有點不一樣了?他念詩的時候,絕對是在看你!我覺得你們倆……”
“彆說了!”黃詩嫻罕見地厲聲打斷了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煩躁和不安。鄭鬆珍和林小麗都愣住了,錯愕地看著她。黃詩嫻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悸,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有點累,先回去了。”
她掙脫林小麗的手,也朝著宿舍樓走去,腳步卻和武修文一樣沉重。她的腦海裡,不斷回放著武修文最後那個眼神。那絕對不是因為她,或者因為感情問題會露出的眼神。那是一種……仿佛天塌地陷般的絕望。
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回到寂靜的宿舍,坐立難安。終於,她還是忍不住,再次拿出手機,點開了和李浩的微信對話框——上次家訪後,武修文情緒低落,她以年級工作需要聯係為由,小心翼翼地向武修文要過李浩的電話,後來也加了微信,本想了解更多武修文在鬆崗的情況,卻一直冇好意思開口問。
此刻,她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她纖細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字:“李浩老師,您好,冒昧打擾。我是海田小學的黃詩嫻。想請問一下,您今晚是否聯係過武修文老師?他活動結束後狀態非常不對,我很擔心,是不是……鬆崗那邊,又有什麼新的情況了?”
信息發送出去後,她把手機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的稻草,焦灼地在房間裡踱步,等待著命運的宣判。幾分鐘後,手機屏幕亮了。李浩的回複,簡單,直接,卻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她眼前轟然炸開:
“黃老師……唉,本來修文不讓我說。葉水洪他們瘋了!他們聯名舉報修文,說他……說他師德有問題,騷擾過女學生!現在材料已經送到教育局了!”
“轟!”黃詩嫻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手機從瞬間冰涼無力的手中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地板上。
騷擾……女學生?
她像是被人迎麵潑了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從頭到腳,瞬間涼透。身體裡的力氣被瞬間抽空,她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牆壁,才勉強冇有癱軟下去。她的臉色,變得比剛才的武修文還要蒼白。怎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