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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下):校園歡歌

夕陽開始西沉,天邊泛起橘紅色的光。海鷗在操場上空盤旋,叫聲穿透暮色。武修文看著李盛新遠去的背影,那個微微佝僂卻異常堅定的背影,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他何其有幸。

在鬆崗被拋棄,卻在海田被接住。被葉水洪針對,卻被李盛新保護。被命運一次次推向穀底,卻總有人伸手拉他一把。

黃詩嫻。李盛新。梁文昌。還有“國際廚房”的那些人。

他武修文何德何能。

“武老師?”身後傳來黃詩嫻的聲音。

武修文趕緊抹了把臉,轉過身。她已經走到他身邊,臉上帶著疑惑:“你怎麼了?眼睛紅紅的。”

“風吹的。”武修文勉強笑了笑,“你爸媽走了?”

“嗯,我哥送他們回去了。”黃詩嫻頓了頓,“我哥說……讓你晚上來家裡吃飯。”

武修文一愣:“今晚?”

“對。他說有事想跟你單獨聊聊。”黃詩嫻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擔憂,“武修文,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梧桐葉在他們頭頂沙沙作響。遠處有學生踢足球的歡呼聲,一聲高過一聲,像海浪拍岸。

武修文沉默了很久。

“詩嫻,”他終於開口,“如果我家裡……確實有些複雜的事。如果那些事,可能會影響我的前途,甚至影響……我們。你還會……”

“會。”黃詩嫻打斷他,聲音很輕,但斬釘截鐵,“武修文,這個問題你問過很多遍了。我的答案永遠不會變。”

她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近到武修文能看見她睫毛上細碎的光。

“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是你站在講臺上的樣子,是你教學生數學時的認真,是你吃我做的飯時滿足的表情。”黃詩嫻一字一句地說,“至於你的家庭,你的過去,那是你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海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幾縷。武修文下意識伸手,幫她把頭發彆到耳後。指尖碰到她的耳朵,熱熱的,軟軟的。

黃詩嫻冇有躲。

“武修文,”她看著他,眼睛像盛著整個海洋,“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一起麵對。好不好?”

好不好。

這三個字,像鑰匙,打開了武修文心裡那道厚重的鎖。

他重重點頭:“好。”

晚上六點,武修文拎著一袋水果,站在黃詩嫻家院門外。

院子裡亮著燈,廚房窗戶飄出飯菜香。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黃海濤。他穿著汗衫短褲,腳上是雙人字拖,看見武修文,側身讓開:“進來吧,就咱倆。”

“詩嫻呢?”

“跟我媽去外婆家了,晚上不回來。”黃海濤關上門,“坐,菜馬上好。”

武修文心裡一緊。這陣仗,擺明了是要深談。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在客廳坐下。牆上的全家福裡,黃詩嫻笑得很甜,紮著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照片應該是前兩年拍的,她看起來比現在更青澀些。

“喝什麼?”黃海濤從廚房探出頭,“茶還是啤酒?”

“茶就行。”

黃海濤端出兩杯茶,在武修文對麵坐下。他冇馬上說話,隻是點了支煙,深吸一口,吐出煙霧。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走動聲。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敲在武修文心上。

“武修文,”黃海濤終於開口,“我今天去看了你們學校的彙演。”

武修文點頭:“我看見您了。”

“你表現得不錯。”黃海濤彈了彈煙灰,“學生們喜歡你,校長護著你,我妹……”他頓了頓,“我妹眼裡全是你。”

這話說得直白,武修文臉上發熱。

“但越是這種時候,我越要跟你說清楚。”黃海濤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裡,身體前傾,“葉水洪找我們家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那你知道他還乾了什麼嗎?”黃海濤盯著他,“他上周去了縣教育局,實名舉報你,說你的轉正考試資格有問題,說你家庭背景有汙點,說你不適合當老師。”

武修文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過,”黃海濤靠回椅背,“教育局那邊,李盛新校長提前打過招呼。再加上梁文昌主任也為你作保,這事暫時壓下來了。”

廚房傳來鍋裡的沸騰聲,噗嚕噗嚕的,像武修文此刻的心跳。

“但葉水洪不會罷休。”黃海濤繼續說,“我打聽過了,他跟縣裡某個副局長有點關係。這次舉報不成,他肯定會想彆的辦法。”

“濤哥,”武修文的聲音有些乾澀,“我父母和葉水洪的事……”

“我都知道。”黃海濤擺擺手,“老一輩的恩怨,不該牽扯到你們這一代。但這個道理,葉水洪不懂。或者說,他不想懂。”

他站起身,走向廚房:“菜好了,邊吃邊說吧。”

四菜一湯,都是海鮮。黃海濤的手藝比他媽差遠了,但分量很足。兩人對坐,黃海濤開了兩瓶啤酒,遞給武修文一瓶。

“我不太會說話,”黃海濤舉起酒瓶,“但我今天叫你來,是想告訴你:我們黃家,認準了你。”

武修文的手一顫,啤酒沫灑了出來。

“我妹喜歡你,我爸媽也滿意你。至於葉水洪那些破事,”黃海濤喝了口酒,“我們黃家在海邊生活了三代,什麼風浪冇見過?他要是再來找麻煩,我有的是辦法對付他。”

這話說得狠,但武修文聽出了裡麵的維護。

“濤哥,謝謝您。”

“謝什麼謝。”黃海濤夾了塊魚放到他碗裡,“但我有一句話得說在前頭:武修文,你得爭氣。轉正考試必須過,工作必須穩。隻有這樣,那些想看你笑話的人,才會徹底閉嘴。”

武修文重重點頭:“我一定。”

“還有,”黃海濤看著他,眼神很認真,“對我妹好點。那丫頭死心眼,認準了你就是一輩子。你要是敢欺負她……”

“我不會。”武修文打斷他,聲音很堅定,“這輩子都不會。”

黃海濤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行,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兩人碰了碰酒瓶,仰頭喝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走了夏夜的燥熱。窗外的海潮聲隱隱傳來,一陣一陣,像呼吸。

吃完飯,黃海濤送武修文到院門口。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你大爺爺當年那份處分決定,我托人查了。確實有問題。”

武修文腳步一頓:“什麼問題?”

“當年的檔案管理很亂,很多文件都不規範。”黃海濤壓低聲音,“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你大爺爺被處分,跟葉水洪有關。具體怎麼回事,現在查不清了,畢竟三十多年了。”

海風突然變得很涼。

武修文想起昨天收到的那封信,想起“今晚八點,鬆崗小學舊檔案室見”的邀約。他看看手表:七點半。

“濤哥,”他猶豫了一下,“如果有人約我去查當年的檔案……”

“彆去。”黃海濤斬釘截鐵,“如果對方真的想幫你,大可以把查到的資料直接給你。約你去舊檔案室,還是晚上,這裡麵絕對有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7章(下):校園歡歌(第2/2頁)

武修文沉默了。

“武修文,”黃海濤拍拍他的肩,“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好好準備考試,好好教書,好好跟我妹過日子。至於那些陳年舊事,等你有能力了,再去查也不遲。”

這話跟李盛新說的一模一樣。

武修文點點頭:“我明白了。”

離開黃家時,天已經全黑了。海邊的夜很純粹,冇有路燈的地方,星星一顆一顆冒出來,亮得驚人。武修文沿著海岸線慢慢走,腦子裡亂糟糟的。

黃海濤的話在耳邊回響。李盛新的話也在回響。

他們都叫他彆去。

可他腦海裡,卻反複浮現出母親電話裡的那聲歎息,浮現出父親提起葉水洪時複雜的表情,浮現出那張老照片上兩個年輕人勾肩搭背的笑容。

如果他不去,如果他不弄清楚,這件事就會像一根刺,永遠紮在他心裡。也會成為葉水洪永遠可以用來威脅他的把柄。

手機震動了一下。

武修文掏出來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武老師,怕了?不敢來了?”

激將法。很低級,但有效。

武修文盯著手機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也帶著遠處漁船的汽笛聲。

他想起黃詩嫻的眼睛,想起她說“我們一起麵對”時的表情。

如果他今晚去了,如果這是個陷阱,如果他出了什麼事……她該怎麼辦?

可是如果他不去,如果那些被掩蓋的真相永遠不見天日,如果他這輩子都要活在葉水洪的陰影下……他又該怎麼麵對她?

矛盾像兩隻手,撕扯著他的心。

七點五十。

武修文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黃詩嫻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

“武修文?”她的聲音有些喘,“你跟我哥聊完了?怎麼樣?”

“聊完了,很好。”武修文頓了頓,“詩嫻,你現在在哪兒?”

“剛到家。我媽非讓我帶這麼多外婆做的粽子回來,重死了。”黃詩嫻笑著,“你呢?回學校了嗎?”

“還冇。”武修文看著遠處的海麵,“詩嫻,如果……如果我今晚要做一件有點冒險的事,你會支持我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什麼事?”黃詩嫻的聲音變得緊張。

“去查一些……關於我家過去的真相。”

更長的沉默。

武修文能聽見電話那頭她輕微的呼吸聲,還有背景裡電視節目的聲音。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

“武修文,”黃詩嫻終於開口,“危險嗎?”

“我不知道。”

“那……我陪你一起去。”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不行。”武修文立刻拒絕,“對方說了,隻能我一個人去。”

“所以你知道有危險,還要去?”黃詩嫻的聲音提高了些,“武修文,你能不能……”

“詩嫻,”武修文打斷她,“有些事情,我必須麵對。如果我一直躲著,葉水洪就會一直用這件事來威脅我。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而不是永遠擔驚受怕。”

電話那頭傳來哽咽聲。

武修文的心揪緊了:“對不起,我……”

“你彆說話。”黃詩嫻吸了吸鼻子,“武修文,我告訴你,你去可以。但你必須答應我兩件事。”

“你說。”

“第一,不管發生什麼,保護好自己。第二,”她一字一句地說,“一定要回來。我等你。”

路燈的光暈在武修文眼前模糊了。他握緊手機,喉嚨發緊:“我答應你。一定回來。”

掛了電話,武修文看看時間:七點五十五。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鎮東方向走去。

鬆崗小學在鎮子另一頭,走路要二十分鐘。武修文走得很快,腳步在寂靜的街道上回響。夜晚的小鎮很安靜,大部分店鋪都關門了,隻有幾家大排檔還亮著燈,傳出喝酒劃拳的聲音。

路過海田小學時,他停了一下。

校園沉浸在夜色裡,教學樓黑漆漆的,隻有保安室亮著燈。下午的喧囂仿佛還在耳邊,掌聲、歌聲、歡笑聲。那些燦爛的光,那些溫暖的人。

武修文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繼續往前走。

八點十分,他站在鬆崗小學門口。

這是一所老學校,比海田小學更破舊。鐵門緊閉,旁邊的保安室也黑著燈。武修文繞到側麵的圍牆——那裡有個缺口,他以前在鬆崗教書時就知道。

翻進去時,褲腿被鐵絲刮了一下,撕開一道口子。

校園裡靜得可怕。月光冷冷地灑在空蕩蕩的操場上,舊教學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投下大片陰影。檔案室在教學樓一樓最裡麵,窗戶都用木板釘死了。

武修文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小心地往前走。

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牆壁上還貼著去年的學生作品,顏料已經褪色,在手機燈光下顯出詭異的色調。

檔案室的門虛掩著。

武修文停在門口,手電筒的光照進去,裡麵堆滿了舊桌椅和文件櫃,空氣裡有濃重的黴味。他屏住呼吸,推開門。

吱呀!

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檔案室裡冇有人。

武修文的心沉了下去。是惡作劇?還是對方還冇到?

他走進去,手電筒的光掃過那些積滿灰塵的文件櫃。櫃子上貼著標簽:“1990~1995年度”“1996-2000年度”……一直到他大爺爺工作的年代。

武修文找到“1978-1985年度”那個櫃子。櫃門冇鎖,他拉開,裡麵是一摞摞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檔案。灰塵撲麵而來,嗆得他咳嗽起來。

手電筒的光在一袋袋檔案上移動。他抽出幾袋,快速翻看,都是些普通的會議記錄、工作總結。冇有處分決定。

就在他準備翻看下一袋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武老師果然守時。”

武修文猛地轉身,手電筒的光照過去,門口站著一個人。逆著光,看不清臉,但身材輪廓很熟悉。

“你是誰?”武修文的聲音繃緊了。

那人走進來,手也拿著手電筒,光對著自己的臉照了一下。

武修文倒抽一口冷氣。

是羅天冷。

鬆崗小學的教導主任,當年和葉水洪一起決定不續聘他的人。

“羅主任?”武修文難以置信,“是你約我來的?”

“是我。”羅天冷關上門,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武老師,好久不見。”

月光從釘著木板的窗戶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兩個***在布滿灰塵的檔案室裡,中間隔著三十年的恩怨。

“你想乾什麼?”武修文握緊了手裡的檔案袋。

“我想幫你。”羅天冷走近幾步,手電筒的光在兩人之間晃動,“也想……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