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四):暗流與曙光
“詩嫻,”武修文說,“如果我明天……如果我真的失去了一切——榮譽,轉正的機會,甚至這份工作。你還會……”
“我會。”黃詩嫻毫不猶豫地說,“武修文,我愛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榮譽,不是你的編製,不是你的工作。你是數學老師,我愛你;你明天不是了,我還是愛你。你去彆的學校教書,我愛你;你去工地搬磚,我也愛你。”
她轉過身,在星光下看著他的眼睛:“我愛的,是那個在講臺上發光的你,是那個為了學生熬夜備課的你,是那個明明自己很難卻還要幫助彆人的你。這些,誰也奪不走。”
武修文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俯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謝謝。”他說,“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了。”
那一夜,他們坐在海邊,說了很多話。說童年,說夢想,說未來——不管那個未來裡,他是不是老師,是不是還在海天。
說到後來,黃詩嫻靠在他懷裡睡著了。武修文抱著她,看著海平麵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心裡一片寧靜。
該來的總會來。而他,已經準備好了。
清晨五點,武修文把黃詩嫻送回宿舍,然後回自己房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白襯衫,黑褲子,最簡單的打扮。他對著鏡子整理衣領,鏡子裡的年輕人眼神清澈,脊梁挺直。
六點,他出門,去食堂吃了早餐。和往常一樣的白粥鹹菜,他吃得很慢,很仔細。
七點,他回到辦公室,把昨天寫的報告又檢查了一遍,打印出來,裝訂好。
八點,他給李盛新校長打了個電話,簡單說明情況。老校長隻說了一句話:“修文,學校永遠是你的後盾。”
八點半,他走出校門,坐上了去縣城的早班車。
車上人不多,大多是早起趕集賣菜的農民。武修文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村莊、海岸線。這片土地,他來了才幾個月,卻好像已經紮根了一輩子。
九點五分,他站在縣教育局大樓前。
這是一棟七層的白色建築,在晨光中顯得莊嚴肅穆。武修文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305辦公室在走廊儘頭。武修文走到門口,抬手,敲門。
“請進。”
他推開門。
辦公室裡坐著三個人。正中間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表情嚴肅。左邊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正在記錄什麼。右邊……右邊的人,武修文認識——周永年。
周永年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打著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見武修文進來,他臉上露出一個標準的、公式化的笑容。
“武老師來了?請坐。”
武修文在對麵坐下,把裝著報告的文件袋放在腿上。
中間的中年男人開口了:“武修文老師是吧?我是教育局監察室主任,我姓陳。這位是人事科的王科長。周主任你也認識,就不用介紹了。”
武修文點頭:“陳主任好,王科長好,周主任好。”
“今天找你來,主要是核實幾個情況。”陳主任翻開麵前的文件夾,“首先,是關於你縣級優秀教師評選的事。我們接到反映,說你在海田小學的教學方法……有些爭議。”
來了。
武修文坐直身體:“請問是什麼爭議?”
“有人說,你給學生布置的課外作業過多,加重了學生負擔。還有人說,你的普通話教學,導致部分本地學生聽不懂課,影響了學習效果。”
果然,和他預想的一模一樣。
武修文從文件袋裡拿出那份報告,還有昨天鄭鬆珍送來的那些作業本:“陳主任,這是我整理的教學方法總結,裡麵有詳細的課時安排、作業量和教學效果分析。另外,這些是學生的作業——不隻是數學作業,還有語文和英語作業,可以證明我的教學方法對其他科目也有積極影響。”
他把材料推過去。
陳主任接過來,和王科長一起翻看。周永年也探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翻頁的聲音。
過了大概十分鐘,陳主任抬起頭:“這些材料……準備得很充分。學生的進步也很明顯。但是——”
他頓了頓:“武老師,我們也接到了另一方麵的反映。有人說,你之所以能取得這樣的成績,是因為……你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尖子生身上,忽視了後進生。甚至有家長反映,你對後進生態度冷淡,放任不管。”
武修文心裡一緊。這個指控,比前兩個更惡毒。
“陳主任,”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可以提供全班學生的成績變化曲線。從開學到期中到期末,每個學生都有進步,包括基礎最差的學生。另外,我每周有三個下午的課外輔導時間,專門針對學習有困難的學生——這些,學校都有記錄。”
“記錄可以做。”周永年忽然開口,聲音慢悠悠的,“武老師,我不是懷疑你啊。但你也知道,現在的家長,都希望孩子得到老師更多的關註。你一個人帶兩個班,七十多個學生,怎麼可能每個都顧到呢?”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麵上是在替武修文開脫,實際上卻在暗示他確實可能顧此失彼。
武修文看向周永年。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一個平靜,一個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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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任,”武修文說,“我確實不能保證對每個學生都做到百分之百的關心。但作為一名老師,我至少可以保證——不放棄任何一個學生。這一點,我的學生可以做證,我的同事可以做證,學校保存的輔導記錄也可以做證。”
“好了好了。”陳主任擺擺手,“這些情況,我們都會進一步核實。今天主要是聽聽你的說法。”
他又問了幾個問題,都是關於教學方法的細節。武修文一一回答,條理清晰,數據準確。
問話持續了一個小時。結束時,陳主任合上文件夾:“武老師,你的情況我們基本了解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縣級優秀教師的表彰,還有你的轉正事宜,都需要局裡進一步研究決定。”
“我明白。”武修文站起來,“謝謝各位領導。”
他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武修文一步一步往外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響。
他知道,今天的談話隻是開始。周永年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他,那些指控也不會就這麼消失。
但他也知道,他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時間,交給公道。
走出教育局大樓,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武修文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空,然後拿出手機,給黃詩嫻發了條消息:
“談完了。我冇事。”
幾乎是秒回:“我在學校門口等你。不管結果如何,回家吃飯。”
回家吃飯。
簡單的四個字,讓武修文忽然覺得鼻子發酸。他深吸一口氣,收起手機,走向公交車站。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向海邊。武修文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色,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不管他還能不能站在海田小學的講臺上,至少這一刻,他是問心無愧的。至少這幾個月,他真正地、全心全意地,做了一回老師。
這就夠了。
車到站了。武修文下車,遠遠地,就看見黃詩嫻站在學校門口。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襯衫,海風吹起她的頭發和裙擺,美得像一幅畫。
看見他,她跑過來,什麼也冇問,隻是緊緊抱住他。
“歡迎回家。”她說。
武修文回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頭。海風鹹濕的氣息裡,混著她身上淡淡的皂香,那是家的味道。
“嗯,”他輕聲說,“回家了。”
他們牽著手往校園裡走。正是午休時間,操場上靜悄悄的,隻有蟬鳴一陣高過一陣。走到教學樓前時,武修文忽然停下腳步。
他抬頭,看向二樓那個熟悉的窗口——那是六年級一班的教室。
“想上去看看嗎?”黃詩嫻問。
武修文搖頭:“不看了。”
他握緊她的手,繼續往前走。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到教師宿舍樓下時,武修文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但區號是本地的。
他接起來:“喂?”
“是武修文老師嗎?”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的女聲,“我是教育局人事科的小劉。陳主任讓我通知您——您的縣級優秀教師表彰,局裡已經正式批準了。證書和獎金會在下周發放。另外,關於您的轉正申請……”
武修文屏住了呼吸。
“根據您的教學成績和獲得的榮譽,結合今年的政策,局裡初步決定,將您列入本批轉正考察名單。具體的考察流程和時間,我們會另行通知。”
電話掛斷了。
武修文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怎麼了?”黃詩嫻緊張地問,“是誰?”
武修文緩緩轉過頭,看著她,眼眶一點點紅了。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詩嫻,”他說,“我……我可能……真的能轉正了。”
黃詩嫻愣住了。下一秒,她的眼淚奪眶而出,不是難過,是狂喜的眼淚。她撲上來抱住他,又哭又笑:“真的嗎?!真的嗎?!你冇騙我?!”
“冇騙你。”武修文緊緊抱著她,聲音哽咽,“教育局剛來的電話……縣級優秀教師批了,轉正……進考察名單了。”
他們在宿舍樓下擁抱,不顧路過老師詫異的目光,不顧炎熱的天氣,不顧一切。這一刻,所有的擔憂,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委屈,都化成了滾燙的眼淚和抑製不住的笑聲。
不知過了多久,黃詩嫻才鬆開他,抹著眼淚說:“走!回家!今天必須慶祝!我打電話叫珍珍和小麗!我們吃大餐!”
“好。”武修文笑著,任由她拉著自己往樓上跑。
跑到三樓時,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從走廊的窗戶看出去,能看見遠處的海。正午的陽光灑在海麵上,碎金萬點,波光粼粼。更遠的地方,海天相接,蔚藍一片。
海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鹹濕的氣息,也帶著希望的味道。
武修文想起自己寫的那首詩:
“明天,明天會有新的光,從海平麵升起,照亮你要走的路,和你愛的人的眼睛。”
光,真的來了。
而他,會牽著愛人的手,沿著這條被光照亮的路,一直走下去。
走下去,直到每一個明天,都變成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