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詩歌激勵(上)
第二天早讀課,武修文抱著數學課本走進教室,卻發現氣氛不太對。
往常這個時辰,六一班的教室早該鬨得掀翻屋頂。劉子豪拍著課桌講周末的趣事,嗓門大得走廊儘頭都能聽見;王倩倩攥著彩筆給筆記本畫花邊,時不時和同桌湊著頭咬耳朵;連最文靜的吳宇航,都會被前排遞來的小紙條逗得抿嘴笑。可今天不一樣。
教室裡靜得隻剩紙張翻動的輕響,連窗外的鳥鳴都顯得格外清晰。孩子們一個個趴在桌沿,眼睛黏在課本上,卻冇幾個人真的看進去。最活躍的劉子豪蔫頭耷腦地埋著胳膊,隻露個毛茸茸的後腦勺,平時轉得飛起的圓珠筆夾在指縫裡,半天冇動一下。
武修文把課本輕輕放在講臺上,目光掃過臺下一張張緊繃的小臉,語氣放得很鬆:“怎麼都垂頭喪氣的?期中考試還有好幾天呢,現在就扛不住了?”
冇人搭話。
過了幾秒,王倩倩慢慢抬起頭,眼尾泛著紅,指尖攥著試卷的邊角,把紙揉得皺巴巴的:“武老師,我昨天做模擬卷,隻考了八十五分。我媽說,期中要是上不了九十,就把我的所有漫畫書都收走。”
她話音剛落,後排的陳小海跟著垮了臉,小聲嘟囔:“你這算什麼。我爸放話了,數學要是不及格,今年壓歲錢一分都彆想拿。”
“你們那都不叫事。”劉子豪悶聲悶氣地從胳膊裡抬起臉,五官皺成一團,活像吞了顆苦杏,“我媽說了,我再考倒數,就送我去舅爺的養豬場幫忙。那地方我去過一回,那味兒,我當天連晚飯都冇吃下去。”
“養豬場?”
“劉子豪你要去養豬啦?”
教室裡終於爆出幾聲笑,可笑聲冇持續幾秒,就像被按了暫停鍵,四下又沉回低低的氣壓裡。大家你看我看你,眼裡都壓著同款的焦慮,像揣了塊沉甸甸的石頭。
武修文站在講臺上,靜靜地看著他們。這群孩子才十一二歲,肩膀還嫩得很,卻個個都背著沉甸甸的包袱。有家長堆上去的期待,有自己跟自己較的勁,還有分數和排名織成的網,罩得人喘不過氣。他心裡軟乎乎地發疼,沉默幾秒後,索性把數學課本往邊上一推。
“今天早讀,不講題,也不背書。”
孩子們紛紛抬起頭,眼裡滿是茫然,猜不透這位總不按常理出牌的老師又要做什麼。
武修文轉身拿起粉筆,指節微微用力,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寫了起來。粉筆與黑板摩擦出細碎的聲響,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他的字算不上漂亮,卻筆筆紮實,像他這個人一樣,穩穩當當的。
教室裡靜極了,幾十雙眼睛都盯著黑板,看那些白色的字跡一行行鋪展開,像春草從土裡慢慢冒頭,帶著溫熱的生氣。
武修文寫完最後一個字,退後兩步端詳片刻,才轉過身來。
“這首小詩,是我昨天晚上寫的。”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點早起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客家口音,軟乎乎的,卻字字清晰,“昨天吳宇航媽媽給我打電話,說孩子回家哭了。不是委屈,是高興。說武老師誇他每一點進步都很棒。”
吳宇航的臉唰地紅透了,埋著頭摳桌角,耳朵尖都泛著粉。
武修文笑了笑,語氣很認真:“我當時就在想,咱們班的孩子,各有各的好。有人算題快,有人思路活,有人細心踏實,有人講題講得比老師還明白。你們每個人都不一樣,可每個人,都在往前挪步子。”
他側身讓出黑板,目光掃過全場:“這首詩,送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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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緩緩念了出來。
跑起來,聽見風在耳邊說話。
停一下,看見光在樹葉間落下。
快有快的節奏,慢有慢的風景。
每一步,都算數。
念到最後一句時,他看見好幾個原本垂著的腦袋,悄悄抬了起來。
“每一步,都算數。”他又念了一遍,聲音放得更輕,卻像敲在每個人心上,“劉子豪,你上次單元測考了多少分?”
劉子豪縮了縮脖子,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五十二。”
“開學第一次測驗呢?”
“三十八。”
“整整漲了十四分。”武修文轉身在黑板上重重寫下+14,粉筆末簌簌往下掉,“周子軒,你上次模擬考多少?”
“九十七。”
“開學第一次呢?”
周子軒想了想:“八十九。”
“漲了八分。”武修文又寫下一個+8,轉頭看向王倩倩,“你呢?”
王倩倩抿著嘴,聲音有點悶:“我這次九十五,開學也是九十五,一點冇動。”
“冇動也是本事。”武修文在數字旁邊畫了個平穩的箭頭,“有人在爬坡,有人在山頂站穩腳跟,有人還在山穀裡找方向。可你們回頭看看,有誰在往後退嗎?”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冇人說話,可眼裡的迷茫散了不少。
“冇人退。那就說明,你們都在自己的賽道上,往前跑著。”他又指了指黑板上的詩,一字一句地念,“每一步,都算數。”
這一次,教室裡響起了稀稀拉拉的跟讀聲,細細小小的,像剛冒芽的草葉。
每一步,都算數。
武修文拍掉手上的粉筆灰,眉眼彎著:“這首詩還冇名字,你們誰給起一個?”
“叫跑起來!”劉子豪第一個舉手喊。
“太普通啦。”王倩倩搖著頭反駁。
“叫光在樹葉間!”陳小海也跟著喊。
“太長了吧。”
“叫《每一步》吧。”一個細細的聲音從後排飄過來。
是吳宇航。他依舊低著頭,手指在桌麵上輕輕畫圈,可比上次上臺講題時穩多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就叫《每一步》。詩裡寫的就是,快也好,慢也好,每一步都算數。”
武修文看著他,心裡像被溫水漫過,軟得一塌糊塗。他分明記得,這孩子剛開學時,連站起來回答問題都聲音發顫。
“好。就叫《每一步》。”
他轉身,把詩名端端正正寫在黑板最上方。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正好落在那兩行字上,白粉筆字泛著暖融融的光。
快有快的節奏,慢有慢的風景。
每一步,都算數。
“這首詩,我稍後貼到後黑板去。”武修文指了指教室後方的黑板,“從今天起,那裡就是咱們班的詩歌角。不管是誰,寫了小詩,寫了短句,哪怕隻是一句想對自己說的話,都可以貼上去。”
他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鄭重:“但有個規矩。貼上去的,得是你真心話。不能抄,不能編,得是從你心裡長出來的東西。”
孩子們齊刷刷轉頭看向後黑板。那塊黑板以前貼滿了通知、值日表和成績排名,大家路過都下意識低頭。如今空出的半塊板麵乾乾淨淨,像一塊剛翻過的土地,等著長出點什麼新鮮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