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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教學心得(上)

期末總結會定在星期五下午兩點,地點是學校那間最大的會議室。

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把兩間空教室打通了,擺上幾十把折疊椅,前麵放一張講桌。牆上掛著曆年來的獎狀和錦旗,有些已經泛黃,但擦得很乾淨。吊扇開到最大檔,呼呼地轉,還是驅不散七月海濱那種黏糊糊的熱。

武修文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捏著幾頁發言稿,紙邊已經被他折了又折,起了毛邊。窗外是操場,那棵木麻黃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知了叫得聲嘶力竭。

他在心裡把要講的內容又過了一遍。不是因為他緊張。他就是這個習慣,什麼事都要準備到最細。

李盛新坐在講桌旁邊,麵前攤著厚厚一遝材料。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老師們,這學期咱們學校的教育教學工作基本結束了。今天這個總結會,主要兩個議程:一是各年級組彙報,二是請幾位老師做教學經驗分享。”他翻了一頁材料,抬眼看了一圈下麵坐著的人,“先請六年級數學組的武修文老師發言。這學期武老師在六一班、六二班推行的幾個教學改革,期末成績出來了,效果很顯著。武老師,你來跟大家說說。”

武修文站起來,走到講桌前。下麵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他看見鄭鬆珍坐在第三排邊上,衝他比了個口型,看那意思是“加油”。林小麗坐在她旁邊,用手肘捅了鄭鬆珍一下。

黃詩嫻坐在靠門口的位子,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封麵上貼著她自己畫的幾朵小花。她看著武修文走到講桌前,抿了抿嘴唇,把筆記本翻開到空白的一頁。

武修文把發言稿放在講桌上,冇照著念。

“各位老師好。”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上課低了一點,“李校長讓我來分享這學期的教學心得,我其實挺忐忑的。因為在座很多老師教齡比我長,經驗比我豐富。我今天說的這些,不算什麼經驗,就是這半年來的一些摸索和思考。有說得不對的地方,大家多批評。”

臺下安靜下來。林方瓊坐在最後一排,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

“這學期剛開始的時候,我遇到一個很具體的問題。”武修文說,“六一班有個學生,叫陳小海。成績中等偏下,上課不搗亂,也不舉手,作業按時交,但錯得特彆多。這種學生在咱們每個班都有,對嗎?就是那種‘隱形學生’——不惹事,不出彩,坐在角落裡,一學期下來你甚至記不住他上課時臉上是什麼表情。”

有幾個老師點了點頭。

“我第一次註意到陳小海,是因為他交上來的作業。一道計算圓柱表麵積的題,他寫了整整一頁紙。步驟很詳細,公式也寫對了,但最後答案跟標準答案差了十萬八千裡。我仔細一看,他在第三步把半徑和直徑搞混了。就這一個概念混淆,後麵所有推導全白費。”

武修文停了一下,看了看下麵的反應。趙皓星在第二排中間,身體微微前傾,聽得很認真。

“我就把陳小海叫到辦公室,問他,你知道圓柱的半徑和直徑是什麼關係嗎?他低著頭不說話。我又問,那你當時做題的時候是怎麼想的?他還是不說話。後來我換了個問法,我說你在生活中見過圓柱嗎?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見過。我說在哪裡見過?他說,他家打水的鐵桶就是圓柱。”

下麵有人輕輕笑了。

武修文也笑了一下:“我當時就想,他知道鐵桶是圓柱,但他不知道半徑和直徑的關係。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的問題不在計算能力,也不在理解立體圖形,而在於最基礎的概念銜接上出了斷層。就像蓋房子,三樓蓋得再好,二樓的梁歪了,整棟樓就不穩。”

“後來呢?”梁文昌在下麵問了一句。他是老教導主任了,開會有個習慣,喜歡在彆人發言的時候插話追問,像在課堂上考學生。

“後來我花了兩節課的時間,不是在課堂上,是利用午休和放學後的時間,把小學階段所有跟‘圓’有關的知識點,從三年級的初步認識到六年級的圓柱圓錐,全部給他串了一遍。找到他知識斷層的那個點,是四年級下學期學的‘圓的直徑是半徑的兩倍’這個概念他冇吃透。補上這個漏洞之後,陳小海後麵學圓柱圓錐就順了很多。期末數學他考了78分,不算高,但比期中進步了2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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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22分的進步,放在哪個班都是紮紮實實的成績。

武修文的議論聲小了,他繼續說:“陳小海這個案例讓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我們經常說學生基礎差,但‘基礎差’這三個字太籠統了。差在哪裡?從什麼時候開始差的?差到什麼程度?如果我們不能精準地找到每個學生知識體係裡的斷裂點,那補差就永遠是事倍功半。”

他翻了一頁發言稿,但其實冇看。這些話他想了整整一個學期,不需要看稿子。

“後來我做了一個嘗試,就是後來被鄭鬆珍老師開玩笑叫‘錯題銀行’的那個東西。”

鄭鬆珍在下麵“噗”地笑出聲,趕緊捂住嘴。

“我讓班上每個學生準備一個本子,不叫錯題本,叫‘錯題銀行’。為什麼叫銀行?因為你存在裡麵的每一道錯題,都是本金。你定期去回顧、去重做、去分析,就是取利息。利息是什麼?利息是你在遇到同類題時不會再錯的底氣。”

武修文說著,從講桌上拿起一本學生的錯題本,舉起來給大家看。那是陳小海的本子,封麵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了“錯題銀行”三個字,還畫了一個金元寶。

“具體操作分三步。第一步,整理錯題。不光是把題目抄下來,更關鍵的是用紅筆在旁邊寫上‘我當時為什麼錯了’。可以是概念混淆,可以是計算粗心,可以是審題不清。這個自我診斷的過程,比做題本身更重要。”

“第二步,分類歸納。我要求學生每周翻一次錯題銀行,把同一類錯誤的題目標出來,看看自己最容易在哪個環節出問題。期末考試前,再把錯題銀行裡所有題重做一遍。做對的,銷戶;還做錯的,繼續存著吃利息。”

“第三步,同伴互查。同桌之間每周交換一次錯題銀行,看看對方的錯題你會不會做。這個環節學生特彆喜歡,因為能當彆人的小老師,很有成就感。”

林方瓊抱著的手臂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了下來。她坐直了一些。

“一個學期下來,效果怎麼樣?”武修文翻開成績登記表,“六一班的數學平均分,期中是71.4,期末是83.6,漲了12.2分。六二班期中68.9,期末81.3,漲了12.4分。兩個班的及格率都從百分之七十左右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優秀率的提升更明顯,翻了將近一倍。”

數據亮出來,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一陣掌聲。

李盛新帶頭鼓掌,邊鼓掌邊笑,那表情像是一個棋手看到自己布下的棋子走活了全局。

武修文等掌聲停了,話鋒一轉:“但我今天重點想說的,不是錯題銀行這個方法本身。方法都是可以複製的,換了哪個老師都能用。我今天想分享的,是在這個過程中我犯的一個錯誤。”

“錯誤”兩個字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分享經驗的場合,大家都講成績、講亮點,誰會主動講錯誤?

“錯題銀行推行一個月的時候,班裡有個女生叫周小芹。她整理錯題特彆認真,本子寫得滿滿當當,每一道題旁邊都用紅筆標註了錯誤原因。但我發現,她整理的錯題越來越多,考試時遇到同類題還是錯。我跟她聊了一次,問她,你整理錯題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她說,在想怎麼才能把所有題都整理完。”

武修文說到這裡,語氣沉了一下:“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把錯題銀行當成一個工具教給了學生,但我冇有教他們使用這個工具的心態。周小芹把整理錯題當成了一個任務、一個負擔,她的目標是‘整理完’,而不是‘弄明白’。換句話說,錯題銀行對她來說,變成了另一份作業,而不是一個幫她學習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