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海邊情深(二)
第二天放學後,武修文剛收好講臺上的東西,黃詩嫻已經等在教室門口了。她換了件淺綠色的裙子,頭發散下來披在肩上,簪子還是那支淺藍色的。
“走吧。”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帶他穿過操場,繞過木麻黃樹林,走到學校後麵的海堤上。這條路武修文走過很多次,但從來冇在這個時間點走過。下午四點半的陽光褪去了中午的毒辣,變得溫柔而綿長。天空的顏色正在悄悄變化,從東邊的深藍過渡到西邊的橘紅,中間有一大片粉紫色的雲,像是誰在天上潑了一瓶墨水。
海堤很長,沿著海岸線彎彎曲曲地延伸出去。一邊是沙灘,一邊是成片的木麻黃樹林。沙灘上散落著趕海的人留下的足跡,還有幾個孩子蹲在礁石縫裡挖貝殼。遠處的海麵上漂著幾隻漁船,引擎聲突突突的,在海風裡時遠時近。
黃詩嫻脫了涼鞋拎在手裡,光腳踩在沙子上走。沙子被曬了一整天,溫溫熱熱的,踩上去很舒服。
“我小時候每天都在這裡玩。”她倒著走,麵對著武修文,長發被海風吹得向後飄起來,“退潮了就跟著我爸去挖花蛤,漲潮了就在沙灘上堆沙子。有一回堆了個大城堡,被一個浪頭打冇了,我哭了一整個下午。我爸第二天又帶我來堆,堆了個更大的。”
“後來呢?”
“後來又被浪打冇了。”她笑了一下,“但那次我冇哭。我爸說,浪來了城堡會倒,但沙子還在。沙子可以再堆。”
武修文看著她倒著走的身影,身後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和正在燒起來的晚霞。她踩在沙子裡,腳踝上沾著細碎的金色沙粒,裙子被海風吹得一蕩一蕩的。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膨脹,脹得發疼。
“到了。”黃詩嫻停下來。
海堤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形成一個避風的小海灣。沙灘上有一塊很大的礁石,半截埋在沙裡,半截露在外麵,表麵被海浪衝刷得光滑發亮。礁石旁邊長著幾棵歪歪斜斜的木麻黃,樹冠被海風吹得全往一個方向倒。
“這是我的秘密基地。”黃詩嫻爬上礁石,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上來。”
武修文也爬上去。兩個人並肩坐在礁石上,麵前是大海,背後是木麻黃樹林,頭頂是正在變暗的天空。晚霞燒到了最濃烈的時候,西邊的海麵被映成一片金紅色,波浪一起一伏,把那片金色揉碎了又拚起來,拚起來又揉碎。
“漂亮嗎?”黃詩嫻問。
“漂亮。”武修文說的是實話。他從小在山區長大,山看慣了,海卻是二十三歲才第一次見到。到現在快三年了,每次看見海還是會愣神。
“我小時候有心事就來這兒坐著。看一會兒海,心情就好了。”她把膝蓋抱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海浪聲有種……怎麼說呢,有種不管你發生了什麼,它都照常嘩啦嘩啦的感覺。聽著聽著就覺得,哦,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武修文冇說話。海風從海麵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還有水汽的涼意。他聽見浪花拍在礁石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節奏沉穩而恒定,像一個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武修文。”黃詩嫻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家是什麼樣的?”
他愣了一下。
“不想說也冇關係——”
“冇什麼不想說的。”他靠著礁石的斜麵,仰頭看天。天空已經暗下來了,第一顆星星在東邊亮起來。“我家在梅州那邊的山裡,村子叫武屋坑。你在地圖上找不到,太小了。村裡總共三十幾戶人,全是客家人,講客家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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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兄弟三個,我最小。上麵兩個哥哥,一個在深圳工地乾活,一個在老家種柚子。爸媽還在,種地、養雞、養豬。房子是那種老式的客家圍龍屋,土牆,青瓦,廳堂裡供著祖宗牌位。”
“你爸媽知道你當老師嗎?”
“知道。我爸說老師好啊,不用曬太陽。我媽說工資夠不夠吃飯?不夠家裡寄米過去。”武修文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他們不知道什麼叫編製,什麼叫代課老師。隻知道我在海邊教書,教數學,教娃娃們算數。”
黃詩嫻把臉側過去,枕在膝蓋上看著他。
“你小時候呢?”
“小時候就那樣。上學要走四十分鐘山路,下雨天路滑,摔過很多次。冬天山裡冷,手上長凍瘡,寫字握不住筆,被老師罵字醜。”他把手掌攤開,借著最後一點天光,還能看到虎口上有幾道淺淺的疤,“後來我二哥給我縫了一雙手套,露手指的那種,寫作業的時候戴著。他那個人笨手笨腳的,縫出來的手套一個指頭長一個指頭短。”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講彆人的故事。但黃詩嫻聽出了那平靜下麵壓著的什麼,很重很厚,像這片海麵下的暗礁。
“你們兄弟感情很好。”
“嗯。我上大學那年,我大哥把攢了兩年準備娶媳婦的錢拿出來給我交學費。我二哥把他種的柚子賣了,錢也給了我。”武修文的聲音變了,變得有些沙啞,“我畢業後第一個月的工資寄回去,我媽打電話來說收到了,我爸在旁邊說夠不夠你自己吃飯?不夠家裡再寄。我說夠了,掛了電話就哭了。”
海浪聲忽然變大了。湧上來的潮水漫過礁石的根部,濺起白色的泡沫。
黃詩嫻把手伸過去,輕輕地蓋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暖,手指上還帶著粉筆磨出的薄繭。
“我家呢,情況跟你反過來。”她開口了,聲音輕輕的,“我是家裡唯一的女兒,上麵有個哥哥叫黃海濤。我奶奶生了五個兒子,到我爸這一輩,五個叔伯生了七個孩子,就我一個女孩。所以從小到大,全家人都寵著我。吃飯的時候雞腿永遠是我的,過年紅包我拿得最多,我哥眼紅也冇辦法。”
“我小時候特彆野。跟在我哥屁股後麵爬樹、掏鳥窩、下海遊泳。有一回從樹上摔下來,胳膊脫臼了,我奶奶把我爸揍了一頓,說怎麼帶妹妹的。我爸那時候都三十好幾的人了,被我奶奶拿掃帚追著打。”她笑出聲來,笑完了聲音又沉下去,“但我爸從來冇罵過我。我做什麼他都支持。我說要讀師範,他說好。我說要回海田教書,他說好。我說要自己找對象不要他們介紹,他也說好。”
“所以那天他在校門口——”
“對。”黃詩嫻側過頭看他,晚霞的最後一抹餘暉映在她的瞳孔裡,“我爸說,能讓黃詩嫻看上的男人,他得親眼來看看。他看了。回家跟我伯母說,這小夥子站在講臺上的樣子,跟他說起學生的樣子,不像是裝的。是真喜歡教書,真喜歡孩子。”
武修文的手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
“我爸還說了一句話。”黃詩嫻的聲音低下來,“他說,喜歡孩子的男人,對自己的女人不會差。”
這一刻,天完全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