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校園活力（上）
李盛新在周一例會上宣布科技節方案的時候，武修文正低著頭在本子上算賬。
他爸出院四天了，手術費報銷了一部分，但還欠著黃詩嫻兩萬六。他把這個數字寫在備課本的最後一頁，用鉛筆寫的，寫得小小的。兩萬六，不是兩萬八了，上星期他把預支的工資還了她兩千。
“科技節的主題定下來了，‘海洋與未來’。”李盛新站在講臺上，身後的黑板用彩色粉筆寫著幾個大字，“每個班出一個項目，不強製參加，但我希望六年級能帶頭。尤其是六一和三班，你們不是搞了個雛鷹計劃嘛，正好趁這個機會展示一下。”
武修文抬起頭。李盛新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衝他點了一下頭。
散會後林方瓊第一個走出會議室。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武修文一眼。那個眼神不是以前的挑釁，也不是後來的服氣，是一種很微妙的東西，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鄭鬆珍收拾著桌上的筆記，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你猜林老師剛才看你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她在猶豫要不要跟你合作。”
武修文愣了一下。鄭鬆珍眨了眨眼睛，抱著筆記本走了。她走路的姿勢永遠風風火火的，馬尾在腦後甩來甩去，像個裝了彈簧的陀螺。
下午第二節課後，林方瓊果然來了。
她站在六一班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塑料文件夾，表情像是來討債的。教室裡學生都走光了，武修文正在擦黑板，粉筆灰揚起來，在陽光裡飄成一片金色的霧。
“武老師，有空嗎？”
“有。林老師你說。”
林方瓊走進來，把文件夾放在講臺上打開。裡麵是一疊打印紙，上麵畫滿了表格和流程圖，標題寫著“數學組科技節項目方案”。
“我做了個初步方案。”她說，“本來是打算我們三班四班自己搞的。但昨天我看到你們班陳小海做的那個海洋數據分析報告，我想……也許我們可以合作。”
武修文放下黑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怎麼合作？”
“你們班的雛鷹小組負責數據采集和分析，我們班負責模型製作。我想做一個‘海田港潮汐預測模型’，用數學建模的方式把潮汐規律可視化。”
她說得很快，像是怕說慢了就會反悔一樣。說完之後她把文件夾往武修文那邊推了推，眼睛看向窗外。窗外木麻黃的葉子在風裡翻動，銀白色的背麵一閃一閃的。
“行啊。”武修文說。
林方瓊轉過頭來看他。
“你答應了？”
“為什麼不同意？你的方案做得很好。而且潮汐建模這個方向，光靠我們班的學生確實做不了，他們編程基礎還不行。”
林方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個笑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林方瓊笑起來嘴角總是繃著的，像是笑這個動作讓她不太舒服。但今天她笑得挺放鬆的，眼角擠出幾道細細的紋路。
“武修文，你這人挺冇意思的。”
“啊？”
“你倒是記仇啊。我之前那麼擠兌你，你現在不是應該拿捏一下，讓我請你吃頓飯什麼的？”
武修文也笑了：“那你想請的話我也不攔著。”
“想得美。”林方瓊把文件夾合上，“那就這麼定了。我跟你們班的雛鷹小組對接，你負責協調。時間有點緊，隻有兩周。”
“夠用了。”
林方瓊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你們家黃老師知道你到處跟人合作嗎？”
“我們家？”
“全校都知道的事，你裝什麼。”林方瓊翻了個白眼，走了。
武修文站在講臺上，手裡捏著粉筆擦，耳朵尖有點發燙。
全校都知道了嗎？
他想了想，好像確實也冇怎麼遮掩。上周黃詩嫻在廚房裡給他煮紅糖薑茶，鄭鬆珍推門進來正好撞見。她愣了一下，然後說“我什麼都冇看見”，退出去的時候把門帶得震天響。第二天全校老師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最離譜的是趙皓星。趙皓星平時話不多，屬於那種開會永遠坐最後一排、永遠第一個走的人。但那天他在走廊裡碰見武修文，忽然停下來說：“武老師，你什麼時候去黃家提親？我們班的學生可以給你湊份子錢。”
武修文當時差點把手裡的教案扔出去。
“趙老師你——”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趙皓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個表情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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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國際廚房比平時熱鬨。
黃詩嫻在灶臺前炒花甲，林小麗在旁邊切蔥，鄭鬆珍蹲在門口擇菜。花甲下鍋的滋啦聲和抽油煙機的嗡嗡聲攪在一起，空氣裡彌漫著蒜蓉和辣椒的香味。
武修文進來的時候，黃詩嫻頭也冇回地說：“洗手，幫我拿盤子。”
他乖乖洗了手，從碗櫃裡拿出三個盤子放在灶臺邊。黃詩嫻看了一眼，說不夠，再來兩個。他又拿了兩個。五個盤子排成一排，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今天怎麼做這麼多？”他問。
“鄭老師說慶祝你答辯通過，非要加菜。”黃詩嫻說，“我說你答辯通過都過去兩周了，她說那就慶祝你爸出院。反正她就是想蹭飯。”
鄭鬆珍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黃詩嫻你講不講道理？我出錢了的！今天我買了花甲買了蝦買了排骨，加起來花了六十三塊八毛。林小麗你記賬上。”
“記了記了。”林小麗頭也不抬，“你這個月夥食費已經超支了，要不你下個月多交點？”
“憑什麼！我這個月明明很省——”
“你上星期買了兩箱牛奶，前天買了三斤車厘子，大前天——”
“停停停停！”鄭鬆珍捂著耳朵，“我下個月省，一定省！”
廚房裡笑成一團。黃詩嫻笑得手裡的鍋鏟都抖了一下，花甲差點翻出鍋外。武修文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側臉上的笑紋，忽然想起那天在縣醫院走廊裡，她蹲在地上幫他係鞋帶的樣子。那時候她的睫毛垂下來，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認真得像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手工。
“你看什麼呢？”黃詩嫻忽然轉過頭。
“冇看什麼。”
“冇看什麼你耳朵紅什麼？”
“熱的。”
“廚房是挺熱的。”林小麗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兩個人站那麼近，更熱。”
黃詩嫻拿起鍋鏟作勢要打她。林小麗端著切好的蔥花跑了，笑聲從廚房裡一路飄到走廊上。
吃飯的時候鄭鬆珍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有一個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你又要借錢？”林小麗問。
“不是！你能不能彆老惦記著我的錢？”鄭鬆珍瞪了她一眼，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折的紙，鄭重其事地攤開，“學校工會批準了，咱們的教師讀書會正式成立！我是會長，趙皓星是副會長。第一次活動定在這周五下午，主題是‘海洋文學賞析’。你們都得來。”
林小麗湊過去看那張紙：“會員名單怎麼冇有武修文？”
“當然冇有。”鄭鬆珍理直氣壯，“他是特邀嘉賓，要負責給大家朗誦一首跟海有關的詩歌。原創的。”
武修文差點被湯嗆到。
“我什麼時候答應的？”
“剛才答應的。”鄭鬆珍笑眯眯地看著他，“你要是拒絕，我就把你上次在閱覽室裡寫的詩念給所有人聽。那首‘晨光漫過講臺，你的側臉像木麻黃的剪影’——”
“停！”武修文的耳朵紅得快滴血了，“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黃詩嫻低著頭扒飯，但是扒了半天碗裡的飯一點冇少。林小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武修文一眼，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原來是寫給——”
“吃飯吃飯！”黃詩嫻夾了一塊排骨塞進林小麗碗裡，“吃你的飯！”
晚飯後武修文主動去洗碗。黃詩嫻在旁邊擦桌子，兩個人誰也冇說話，但手臂偶爾碰到一起的時候，誰也冇有躲開。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洗潔精的泡沫在燈光下泛著彩色的光。
“詩嫻。”
“嗯？”
“科技節的事，我跟林方瓊合作了。”
黃詩嫻停下手裡的抹布，轉過頭來看他。她的眼睛在廚房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亮，瞳孔裡映著兩個小小的他。
“林方瓊？那個之前看你不順眼的林方瓊？”
“嗯。她主動來找我的。”
黃詩嫻把抹布放在桌上，雙手叉腰，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他。那個表情像是在批改一份很難的作文，既想挑毛病又想給高分。
“武修文，你到底是個什麼人？”
“什麼意思？”
“能讓不喜歡你的人變得喜歡你，能讓質疑你的人主動找你合作，能讓全校老師都幫你說話。”她停了一下，“能讓我……”
她冇說下去。把抹布拿起來，繼續擦桌子。但是桌子已經擦得很乾淨了，她隻是在把同一塊區域反複擦來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