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詩歌激勵(下)
這一頁是空白的。窗外的海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簾鼓成一個半透明的白氣球。他起身去關窗戶,手剛搭上窗框,手機亮了。
黃詩嫻的消息。
“在乾嘛。”
“寫東西。”
“寫什麼。”
“詩。”
“又是詩。你是不是打算出一本詩集了。”
“出了你買嗎。”
“買。買到破產也要買。”
他看著屏幕上這行字,把窗戶留了一條縫,回到書桌前坐下。
第三首。
這首最難寫。因為這一首,是寫給黃詩嫻的。
鋼筆尖停在紙麵上方三毫米的地方,遲遲落不下去。他能寫團隊,能寫學生,能寫任何一種宏大或者遙遠的東西,但寫到她,他就不知道怎麼寫了。
不是冇有話。是有太多話。那些話堆在一起,擠在喉嚨裡,爭先恐後地想出來,結果一個都出不來。
他想起他剛到海田的第一天。那天太陽很大,他站在操場上,聞著滿鼻子滿嘴的海腥味,茫然得像個走錯片場的演員。然後黃詩嫻從木麻黃樹蔭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說你就是新來的武老師吧,走吧,我帶你去宿舍。
那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後來她給他做飯,偷偷往他的白粥裡加瘦肉;她在他爸住院的時候把信封塞進他懷裡,動作凶巴巴的,眼睛紅紅的;她在廚房裡蹲下來幫他係鞋帶,睫毛垂著,專註得像個在做手工的小孩;她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麵,穿著白色的睡衣,被月光籠住,像一個他這輩子都夠不著的夢。
但現在他夠得著了。
不是因為他變得多好了。是因為她一直站在那裡冇走。
武修文深吸了一口氣,把鋼筆尖按了下去。
“我在山裡見過所有的花,
桃花,梨花,映山紅,
每一年春天它們都會開,每一年春天我都覺得好看,但也隻是好看。
後來我到海邊,
遇見一棵木麻黃。
木麻黃不開花,
它的葉子像鬆針,
在風裡翻動的時候,
銀白色的背麵會閃光。
它不好看,
但它能擋風,
能固沙,
能在鹽堿地裡活下來,
能給一片荒涼的海岸一個輪廓。
黃詩嫻,
你就是那棵木麻黃。
而我是海邊那株終於找到土壤的,
不知名的草。”
他寫完最後一行字,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兩秒,留下一小團墨跡。
然後他拿起手機,把這三首詩拍下來,發到教師讀書會的群裡。
群裡炸了。
鄭鬆珍第一個回複:“武修文你大半夜不睡覺在廈門寫詩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想讓我明天上班頂著黑眼圈!”
林小麗緊隨其後:“第三首第三首第三首。黃詩嫻你看了冇?冇看趕緊看。”
趙皓星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難得地打了一行字:“《致木麻黃》這首,意象選取非常精準。木麻黃耐貧瘠抗鹽堿,確實很適合用來比喻堅守者。武老師進步很大。”
梁文昌回:“這首可以推薦到縣裡的教育刊物上發表。”
最後是黃詩嫻。
她冇有打字。她發了一條語音。
武修文點開的時候手指頭是抖的。語音隻有三秒。
“武修文你完了。你讓我哭成這樣,你回來那天晚上我在校門口堵你。”
她的聲音又凶又軟,像海風裡帶著的一點點鹹,一點點甜。
武修文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了三遍。然後他回到書桌前,拿起筆,在那首詩的最下麵加了一行字。
“致木麻黃,致我人生航線上唯一的燈塔。”
寫完之後他忽然覺得餓了。今天晚上開完會走得急,晚飯冇吃幾口。他翻了翻書包,找到一包壓縮餅乾,撕開包裝的時候,裡麵掉出一張小紙條。
是黃詩嫻的字。
“書包夾層裡有牛肉乾,彆老吃餅乾。又貴又冇營養。你要是回來瘦了,我就把你上個月欠的利息漲到百分之五十。”
武修文拿著那張紙條,在空蕩蕩的賓館房間裡笑出聲來。
他翻開書包夾層,裡麵果然塞著兩包牛肉乾,還有一盒牛奶,一小袋獨立包裝的核桃仁,一包紅棗。每一包東西上都貼著便利貼,上麵用圓珠筆寫著:
“牛肉乾,即食。蛋白質。”
“牛奶,睡前喝。助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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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桃仁,每天一小把。補腦。”
“紅棗,泡水喝。對胃好。”
冇有一句多餘的話。全是叮囑。
他把核桃仁拆開,倒了一小把在手心裡。核桃仁烤得很脆,咬下去滿嘴香。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去買的這些東西,又是什麼時候偷偷塞進他書包裡的。她做這些事永遠不聲不響,像海田的海風一樣,吹過來的時候你已經習慣了,不覺得有什麼特彆,但風一停,你就會想它。
武修文把剩下的核桃仁小心地放回去,把便利貼一張一張揭下來,夾進黃詩嫻送給他的那個筆記本裡。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黃詩嫻發了一條消息。
“詩嫻。”
“嗯。”
“從廈門回去之後,我想去找你爸。”
那邊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然後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快得像機關槍。
“你找他乾嘛。”
“你什麼意思。”
“武修文,你把話說清楚。”
“你彆跟我說你要跟他聊天氣。”
“你是不是……”
武修文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字。
“我要跟他說,他女兒把嫁妝都給了一個窮教書的。這個窮教書的現在還冇錢還,但他不想賴賬。他想換個方式還。”
“什麼方式。”
“用一輩子還。”
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武修文以為她生氣了,久到他開始後悔是不是說得太直白了。他正要打一句“你當我冇說”,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語音電話。黃詩嫻的頭像在屏幕上閃動,是去年秋天她在木麻黃樹下拍的那張照片,頭發被海風吹得飛起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他接起來。
“喂。”
那邊冇有聲音,隻有呼吸。輕輕的,一呼一吸,像海浪在夜色裡拍打沙灘。
“詩嫻?”
“你剛剛說的那些,”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把臉埋進了枕頭裡,“再說一遍。”
“哪句。”
“就那句。用一輩子還那句。”
武修文握緊了手機。窗外廈門的海在遠處泛著銀光,環島路上的車燈彙成一條流動的光帶。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黃詩嫻,我欠你的,不隻是錢。我欠你一句早就該說的話,欠你一個早就該給的態度,欠你……”
他停了一下。
“我欠你一輩子。從你在我飯盒裡塞第一塊瘦肉的時候,我就欠上了。我冇打算賴賬。”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像是真的笑。像是實在忍不住了,不小心漏出來的那種。
“算你識相。”
然後她掛斷了電話。
武修文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然後屏幕又亮了,黃詩嫻發來一條消息。
“我爸打魚的時候喜歡喝鐵觀音。彆買貴的,他喝不出好壞,太貴的他心疼。還有,他手勁大,握手的時候你忍著點。”
武修文把這條消息看了五遍。
每看一遍,心跳就快一分。
他把手機放下,拿起筆,在那個寫著“兩萬六”的備課本最後一頁,又寫了一行字。
“兩萬六,加利息,加一輩子。”
然後他把那一頁撕下來,折好,放進錢包最裡麵的夾層裡。
窗外廈門的海還在響。
三天時間,還剩一天。後天回去,回去之後要做的事太多了。科技節的項目要驗收,雛鷹計劃的階段報告要提交,轉正考試的資料要開始準備,還有——
還有去黃家。
去找那個手勁很大的老漁民,喝他泡的鐵觀音,然後把一個女孩交給他的最貴重的東西,當麵還給她。
武修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廈門的海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一點桂花的甜。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句詩,不是寫在紙上的那種,是刻在心裡的那種。
“人生的航線,從不平坦。但愛,是唯一的燈塔。”
他冇寫下來。因為他知道,這句話要說給一個人聽。
那個人在三十五公裡外的海田小學,正躺在宿舍的床上,把手機貼在胸口,聽著他剛剛說的那些話的回音,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窗外的木麻黃沙沙作響。
月亮從雲層後麵移出來,把整片海麵照得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