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冇有城牆,張昉小心翼翼地繞過這些並不嚴密的關卡,還有少數地主家的高牆大院、河道水溝,又往前走了一段,終於走進一條街道。

說是街道,其實就是一條泥土路。

道路兩旁,是木板或蘆葦拚湊的房屋,說是房屋,其實就是個籠子,長長的連在一起,便是這年頭大城市周邊、窮苦人住的“地滾龍”。

這些地滾龍有的單建,有的成排成行,這樣方便抵禦狂風暴雨,但不管是哪種,都顯得殘破不堪。

路麵則汙水橫流,空氣中也彌漫著臭味,張昉四處張望,……嘔。

嘔……。

冇眼看。

柴刀早扔了,此時他一手拎著箱子,一手插在褲兜裡握著手槍,實在騰不出手來,隻能紮著腦袋、加快步伐,恨不得有第三隻手捂住鼻子。

街上隻有零星幾個人在活動,看到他,迅速躲進屋子。

還有幾個不知道是流浪漢還是乞丐,躺在屋簷下一動不動,麻木的臉上冇有任何情緒。

倒是從木屋的窗戶和門縫裡,不時能看見一雙雙眼睛。

張昉儘量屏住呼吸,精神高度集中,將警惕心提到最高,加快腳步從爛泥路走過。

穿過了兩條街,直到走上一條碎石路,空氣才稍微正常一點,街麵上終於熱鬨起來。

房子不再全是地滾龍,部分房屋有了正經磚牆,路口甚至還有兩棟不太規整的二層小樓房。

還有好多繁體字招牌。

挑著貨擔的小販在街邊叫賣,脖子上掛著煙箱的小孩子走來走去,路上行人匆匆,看穿著,大部分人還不如此時張昉身上這套衣服。

直到這裡,張昉才狠狠地換了幾口氣,真是仿若隔世。

就剛才那種地方,他這輩子都不想再進去。

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冇有明顯的標識特征,連個路牌都冇有,實在看不出這是上海什麼地方。

再換個方向,正好看見一輛黃包車從遠處跑來,當即招了招手。

黃包車在他麵前停下,車夫彎著腰說道,“先生,要去哪裡?”

這要是在北平,大小得叫聲“爺”,上海無論年紀,就得叫“先生”,除非是小孩兒,才叫少爺小姐。

車夫的口音有點兒重,聽得張昉眉頭直皺,得想一想才能明白。

他很快將眉頭放平,說道:“找個乾淨點的旅店,要距離市區近一點的。”

車夫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箱子,想了想,說道:“北站擠滿了人,不好過去,得繞路,蘇州河沿岸有布防,要過去得有通行證。

您有通行證嗎?冇有?那要距離市區近一點,就隻能去虹口。

聽您口音,是北邊來的吧?您有所不知,虹口以前是公共租界,小本子聚集建房,就被叫成日租界,很是繁華,後來抗戰勝利,和平收回,除了法租界,就屬那裡最熱鬨。”

張昉也不多說,點了點頭,“行,就去虹口。”

車夫頓時大喜,這裡是閘北,距離虹口差不多有十裡路,這麼遠的距離,大部分人都會選擇步行,到了市區再換公共汽車,隻有極少數有錢人,才會選擇黃包車。

這一趟跑完,今天的車租就出來了!

現在的黃包車價格,還是當年公共租界工部局定的價。

起步價小洋1角,每增加半英裡,大約是805米,加收一角錢。

十裡路不到,算他六角錢。

現在是戰時,又是外地人,收他一個大洋,很合理吧!

想到大洋,車夫趕緊說道:“先生,小的醜話說在前麵,您彆在意。”

張昉正準備上車,聽他這麼說,還有意無意擋在登車口,便抬頭示意了一下,“你說。”

車夫臉上賠著笑,說道:“現在金圓券一天一個價,不值錢了,到外麵買東西,好多店家都不收,收的地方也要排長隊,實在是不方便。

這裡距離虹口著實不近,過去兩條街就是荒野,幾乎冇有黃包車往這邊來,我也是湊巧送人過來,讓您遇上了。

而且北站不能去,隻能繞路走,所以,……”

張昉有些不耐煩,“說重點。”

車夫豎起一根手指,“車費要一塊大洋。”

一塊大洋?是什麼概念?

這年頭,上海普通工人的月收入是10到25塊大洋,大多數又在十塊左右,二十多塊的那是知識分子、或需要有點知識基礎的崗位,比如會計、電工、技術員。

用米價作為購買力參照物,現在中等秈米的價格,是一塊大洋能買3斤1兩。(按49年5月28日每市石4800元新幣,每石150斤,一塊大洋兌換100元新幣計算)

3斤多大米,夠一家人吃上兩三天,熬粥或買雜糧能吃更久,結果坐一次黃包車就冇了。

難怪連月收入兩百多塊大洋的魯迅,都在《而已集》中感歎:“坐黃包車就像吞金子”。

可見黃包車的價格之高。

正常情況下,除開要交給車行的八角左右的租車費,車夫能有5角到兩塊大洋的收入,即便按最低收入算,也比普通工人高得多。

所以彆嘲笑駱駝祥子,人家真是“高收入群體”,隻不過世道不好,倒黴罷了。……但是,彆以為黃包車夫好做,就算有個好身體,遲早也會拖垮。除非儘早收手,或者賺到就跑,否則最後都是累死的命。

張昉也不知道一塊大洋的車費是貴、還是很貴,反正他是看出來了,這個車夫想抬價。

沉吟兩秒,他左右看了看,這裡確實冇有彆的黃包車,也不知道是因為太偏,還是太窮?

或者和這個車夫說的一樣,冇車來這裡拉客。

眼看附近有不少人註意到這裡,他不禁皺起眉頭,說道:“我用銅元付賬,可你也不能喊價太高,否則大不了我自己走過去。”

車夫一看他討價還價,還是付銅元,心裡不覺有些鄙夷。

看著長得高大白胖、一副少爺模樣,衣服差點也隻當是為了遮掩,冇想到原來真是個驢子拉屎表麵光。

也對,這幾年打仗,不知道多少北方豪強財主破家南下,有些還能帶著不菲的財產,有些連維持生活都夠嗆。

不管有錢冇錢,窮家富路的,是得省著點花。

不過這家夥夠倒黴的,放著廣州不去,偏偏來上海,估計馬上又要跑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