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叔侄見麵

連續十幾日的舟車勞頓和強烈的水土不服,讓江琰腳步有些虛浮。

但走路時依然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目光快速掃過這處熟悉的院落景致。

雖與京中老宅的軒昂大氣不同,更添了江南的靈秀婉約,但一草一木的布置,仍能看出二嬸王氏一貫的雅致品味。

“五哥,你可算到了!一路上可還好?”迎上來的是江家六郎江琮。

他比江琰小一歲,已是個少年郎,穿著讀書人的襴衫,詢問時,看向江琰的眼神裡還帶著複雜的好奇。

江琰雖疲憊,但硬擠出一絲笑意,對他微微頷首,“六弟。”

“父親和母親念叨五哥好幾日了,快隨我進來吧,都在花廳等著呢。”

“好,六弟帶路吧。”

兩人穿過抄手遊廊,步入花廳。

主位上,年過四旬的二叔江尚儒身著常服,麵容清臒,帶著一種審慎,正靜靜看著他。

旁邊坐著二嬸王氏,衣著華美不失端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下首坐著堂妹江璿,見他進來,已經起身。

江璿十四歲,則出落得越發俏麗,一雙靈動的眸子大膽地瞅著江琰,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奇。

似乎奇怪這次見到的五哥,和前兩次回京時,那個說話衝人、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家夥判若兩人。

江琰穩步上前,依禮深深一揖:

“拜見二叔、二嬸。路途遙遠,侄兒來遲,讓二叔二嬸掛心了。”

江尚儒虛抬了下手,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一家人不必多禮。看你臉色不好,一路辛苦了。坐下說話。”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王氏也笑著接口:

“快坐下歇歇。接到大嫂的信,就知道你這幾日該到了。我還特意吩咐廚房備了些清淡易克化的蘇幫菜給你接風。去年見你時還活蹦亂跳的,這次怎麼折騰成這樣?”

江琰依言落座,接過丫鬟奉上的熱茶,才回王氏的話:

“謝二嬸關懷。是我自己不經事,少見風雨,讓二叔二嬸見笑了。”

他回答得謙遜,避開了自己從前“活蹦亂跳”可能包含的頑劣意味。

“四哥今日怎的不在?”江琰又開口問道。

“正巧,昨日底下有兩處莊子出了點狀況,你四哥和你四嫂一並去了。路程有點遠,這回你來,怕是見不到了。”二嬸笑著回應。

江琰點點頭,“原來如此。”

江尚儒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似是不經意地問道:

“聽聞你前陣子院試,考得不錯?”

“僥幸得中,名次靠後,實不足道,全賴父親督導嚴厲。”

江尚儒抬眼看了看他,嗯了一聲,不再多問。

這個侄子幼時還算聰穎,先生也時有誇他。

隻是這些年幾次回京,卻見他一次比一次頑劣浮躁,厭學逃課,頂撞父母,與紈絝子弟廝混,令他大為失望。

如今這般沉穩應答,倒讓他一時有些拿不準是真是假。

這時,江璿忍不住,聲音清脆地問道:

“五哥,你這次來,真的要去杭州娶那個蘇家姐姐嗎?我聽說蘇家還有一家點心鋪子,是全杭州最好吃的!”

王氏輕嗔道:“璿兒,冇規矩。”

江琰卻微微笑了笑,笑容衝淡了些許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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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如小妹所說,那到時定要帶些回來給你嘗嘗。”

他這話接得自然,帶著兄長對幼妹的溫和,讓江璿立刻高興起來。

江琮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語氣帶著些讀書人的直接:

“五哥,你……你如今倒肯用心讀書了?”

他記得去年回京,他想找這位五哥討論詩文,卻被對方嗤之以鼻,嘲諷他讀成了書呆子。

江琰看向江琮,臉色有苦笑,又帶著一絲促狹。

“六弟可不知,你大伯父那頓板子挨在身上,到底有多疼。從前虛度了多少光陰,如今隻能儘力彌補。聽聞六弟學業精進,若有閒時,還望不吝指點五哥一二。”

江琮撇撇嘴,“我秀才都冇中,怎敢指導你。”

“那等有空,咱們兄弟二人互相探討也是好的。”

這番對話落在江尚儒和王氏眼中,心中的疑慮非但冇有消減,反而更深了幾分。

這變化實在太快,太大,近乎突兀。

是大哥家法管教真有如此奇效?

還是這混世魔王又學了新的花樣,故意做給他們看,以便在蘇家之事上順利過關,或者另有所圖?

江尚儒心中念頭飛轉,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淡淡道:

“大哥信中所說之事,我已知曉。蘇家乃世交,晚意那孩子我們也曾見過,確是知書達理的好姑娘。你既來了,便先好生歇息兩日,緩緩精神。之後的事,我與你二嬸自會安排。”

“一切但憑二叔二嬸做主,侄兒感激不儘。”江琰再次起身行禮。

王氏便笑著安排道:

“錢嬤嬤,帶琰哥兒去聽竹軒歇下。熱水膳食都備好,讓下麵的人仔細伺候著,琰哥兒身子不適,萬不可怠慢。”

“是,夫人。”

錢嬤嬤應道,隨即對江琰笑道:

“五公子,請隨老奴來。”

江琰再次向二叔二嬸行禮告退,又笑著對江琮、江璿點了點頭,這才跟著錢嬤嬤離開花廳。

看著他即使疲憊仍保持著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花廳內一時寂靜。

江璿率先開口,帶著少女的天真:

“母親,我覺得五哥好像變了個人似的,說話很是不同。”

江琮皺著眉,冇說話,顯然還在消化剛才的對話。

王氏看向丈夫,壓低聲音:

“老爺,你看琰哥兒這……是真的轉性了?我瞧著怎麼心裡這麼不踏實呢?彆是又在打什麼歪主意吧?前年我們回京,他為了討要銀錢去買什麼西域寶馬,可是在大嫂麵前鬨得天翻地覆。”

江尚儒沉吟片刻,緩緩道:

“人是會變的。或許大哥那頓家法,確實把他打醒了也未可知。隻是……罷了,是真心悔過還是另有算計,且看他日後言行吧。杭州蘇家之事,關係兩家顏麵,我們需得謹慎,不能讓他再鬨出笑話,墮了我江家聲名。”

王氏點頭稱是。

而被引至客院的江琰,自然明白二叔二嬸絕不會因他片刻的溫順表現就儘釋前嫌。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深吸了一口江南濕潤溫暖的空氣。

想到即將見麵的蘇晚意,自己必須得為兩個人爭得一個嶄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