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為民請命
翌日早朝,張逸攜江琰等人上殿述職,詳細奏報了眉州善後事宜。
景隆帝聽罷,麵色緩和,溫言道:
“諸卿辛苦了。眉州經此大劫,百廢待興,爾等能迅速穩定局勢,撫平瘡痍,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此乃臣等分內之事。”張逸等人躬身回應。
景隆帝目光轉向江琰,語氣依舊平和:
“江琰,此次眉州之行,你洞察先機,勇於任事,臨危不懼,甚好。然……”
他話鋒一轉,“朕聞昨夜皇城司奉命前往忠勇侯府,欲帶你那侍衛江石協助調查欽犯謝無拘下落,卻被你阻攔,這是何故?”
江琰向前一步,行了一禮道:
“陛下明鑒,臣不敢藐視皇城司。臣之所以阻攔,是認為謝無拘與雲苓無罪!非但無罪,於眉州一案,他們實則有功!”
“劫走欽犯,對抗朝廷,這叫有功?”
“陛下!此事臣今日正要陳情,對於此案最終裁定,臣尚有異議!”
此言一出,朝堂上竊竊聲起。
景隆帝眉頭微蹙,語氣淡了下來:
“案情已然明朗,罪魁蕭駿、陳元亮等已伏法,永嘉姑母亦自請禁足祈福。江琰,你還有何異議?”
“臣之異議,在於元凶未除!那……”
“江琰!”景隆帝突然出聲打斷,他盯著江琰,意有所指道:
“朕聽聞,你夫人已有身孕。為人父者,言辭行事,當三思而後行,為家小計才是。”
江琰心頭一緊,但想到那些慘死的冤魂,那些殘缺的孩童,他深吸一口氣,決然道:
“陛下關懷,臣感激涕零。正因即將為人父,臣更知孩童之珍貴,無法對眉州此等慘劇視若無睹!陛下明鑒,永嘉大長公主及其子蕭永,方為此案真正主謀,蕭駿不過馬前卒耳!”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雖然不少人心中有所猜測,此前亦有人對之前的呈供提出質疑,但到底冇人親涉其中,不知案情究竟如何,故而無法確之鑿鑿地指認這位嫡大長公主。
景隆帝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江琰!朕念你查案有功,方才晉你官職。永嘉姑母已自陳失察之過,甘願禁足祈福,你竟敢在此妄加指認,攀誣宗親?!”
“臣有實證,絕非攀誣!”
江琰從袖中取出幾份文書,正是他暗中收集的部分證據副本,由內侍呈至禦前。
“陛下!若永嘉大長公主僅為失察,何以解釋其府中侍衛敢光天化日之下,於眉山街頭悍然擊殺無辜夫婦而麵不改色?何以解釋其名下田莊、彆院,多年來巧取豪奪、兼並土地,致使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臣方才所呈,有眉山、丹棱等地數百百姓聯名畫押的狀紙,控訴其縱容家仆、草菅人命之累累罪行!”
“江琰,夠了!”
江琰似是冇聽到,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棲霞莊煉丹,需大量珍稀藥材及重兵護衛,若無永嘉大長公主許可,無權勢與財力支撐,蕭駿一介少年,如何能驅使知府、調動駐軍長達數年之久?此絕非一句妄圖攀附所能解釋!此為其二!”
“江琰!朕說夠了!”
江琰抬頭,看著景隆帝麵色陰沉如水,絲毫不懼,反而聲音中更添了幾分悲憤。
“其三,亦是臣最不能容忍之處。臣自眉州帶回數名無人認領的孩童,此刻就在殿外!他們皆是此案幸存者,其中三人手指殘缺,乃是被大長公主府切斷,逼迫雲苓就範時所留!他們身上之傷,他們眼中之懼,便是永嘉公主母子草菅人命之鐵證!陛下可願親見?!”
提到那些殘疾孩童,殿中不少官員動容,竊竊私語聲響起。
“陛下!”賀文璋從隊列中出來,又是撲通跪倒在地。
“臣的幼子,昨夜親口對臣言道,他被斷指之時,永嘉大長公主就在一旁冷眼旁觀!陛下!請陛下為臣做主啊!”
馮琦也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末將馮琦,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末將留守眉州期間,護送江修撰走訪鄉裡,親耳所聞,親眼所見,百姓談及永嘉公主府,無不切齒痛恨!江修撰所獲狀紙,皆末將與麾下將士親眼見證百姓畫押,絕無虛假!”
一條條罪證,一個個證人,如同重錘,敲擊著殿中每一個人的心。
景隆帝的臉色從陰沉轉而漲得通紅。
他目光銳利地射向一直沉默的忠勇侯江尚緒。
“國丈!江琰此舉,可是你江家之意?!”
江尚緒穩步出列,躬身行禮道:
“回陛下,臣惶恐。眉州案情,唯有親曆者最為清楚。臣與江家,對此案細節不敢妄議。然,”
他話鋒微轉,聲音依舊平穩且恭敬。
“然,江琰身為朝廷命官,陛下欽差,其所奏之事,關乎百姓生死,關乎朝廷法度,關乎社稷清明。於此等大是大非麵前,臣……亦不敢以家規阻攔犬子儘忠直言。一切,但憑陛下聖心獨斷。”
景隆帝被噎了一下,看著下方倔強的江琰,又看看那些明顯已被江琰陳述打動的文武百官,再看看手中的那些證詞,神色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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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永已被奪爵,其子亦被賜死,不管如何,皆已得到懲戒。但謝無拘私劫嫌犯,縱使有功也不該如此藐視朝廷法紀。更何況若冇有那雲苓,又豈會有這遭,此事不必再議!”
“若無謝無拘確認孩童關押之處,施放迷煙削弱守衛,救援行動豈能如此順利?若無雲苓暗中周旋,拖延一年時間,恐怕那些孩子早已化為丹灰!她們師徒二人,一為救援關鍵,一為保護孩童忍辱負重,何罪之有?!朝廷不通緝真正元凶,反而海捕功臣,豈不令天下忠義之士寒心?!”
“放肆!”景隆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江琰!你是在指責朕昏聵不明,忠奸不辨嗎?!”
“臣隻是據實陳奏!”江琰撩袍跪地,卻依舊挺直脊梁。
“永嘉大長公主母子,倚仗天家身份,視律法如無物,視百姓如草芥!眉州之地,官員畏懼其勢,百姓苦其久矣!陛下見到的,如賀縣令剛勇忠烈,滿門上下幾十口隻餘一孤子,手指殘缺,日夜驚懼!陛下看不見的,又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屍骸遍野!
此等人神共憤之舉,豈是一句失察,一句禁足所能抵消?!若仗著皇室宗親身份,便可超脫法外,那我大宋律法威嚴何在?天下公道何在?!”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帶著一種悲憤的力量,響徹整個大殿:
“陛下!臣讀書入仕,常思聖人之訓,士子之責。臣以為,為臣者,上輔君王,下安黎庶,其心其行,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此心,是公道,是良知,是讀書人應該秉承天地之正心,愛民如子之仁心!
此命,是安居,是樂業,是以百姓之命為重,以天下蒼生為己任!
此學,是明辨是非,是持守正道,是威武不能屈之浩然氣!
此太平,是律法昭彰,是善惡有報,是王子與庶民同受法度約束之真正太平!”
今日,若對此等駭人聽聞之罪妥協,對真正元凶姑息,便是踐踏天地之心,辜負生民之望,悖逆往聖之學,斷絕萬世太平之基!
臣,寧可以此微軀,撞破這金殿玉柱,也絕不敢緘默苟且,愧對身上官袍,愧對陛下信任,愧對……這朗朗乾坤!”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如同四道驚天霹靂,帶著磅礴的精神力量,震撼了大殿內的每一個人!
文官們瞠目結舌,反複咀嚼著這四句話,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往日所學之聖賢道理,仿佛在此刻找到了最終的歸宿和最高的詮釋!
一位白發老禦史,激動得渾身顫抖,熱淚縱橫,猛地衝出朝班,對著景隆帝重重叩首,嘶聲力竭。
“陛下!江修撰此言,字字珠璣,振聾發聵!若陛下當真一意孤行,包庇皇室宗親,不肯納此忠言,重查此案,嚴懲元凶,以正國法,以謝天下!那老臣……老臣今日就一頭撞死在這殿上,以鮮血祭奠眉州冤魂,以性命踐行江修撰所言、為萬世開太平之誌!”
說罷,他竟真用儘全身力氣,朝著一旁堅硬的盤龍柱猛撞過去!
“快!攔住他!給朕攔住他!”
景隆帝嚇得臉色發白,再也顧不得帝王威儀,失態地驚呼起來。
這老禦史若真血濺金殿,他趙朔立刻就要背上逼死忠臣、堵塞言路的千古罵名!
屆時不僅清議沸騰,史筆如鐵,眼前這滿朝文武,立刻就要離心離德!
左右侍衛慌忙撲上,七手八腳死死抱住老禦史。
此時,跪著的賀文璋也猛然抬起頭來,眼眶通紅,帶著孤註一擲的勇氣。
“陛下,臣冒死前來京城,隻為上達天聽,求陛下做主,即便全家老小隻餘一殘缺幼子,臣依然不悔。可若陛下為了私情包庇元凶,阻斷忠諫之路,令眉州百姓枉死,臣今日便是再舍棄這條命,也要為無數冤死亡魂求個公道!”
說完也直衝柱子而去。
嚇得景隆帝又是一驚,幸好兩個侍衛已經快步向前攔住。
殿內一片混亂,跪地請求明察的官員越來越多,聲音此起彼伏。
但細看之下,竟無江家一黨。
景隆帝看著這失控的場麵,聽著耳邊嗡嗡的諫言,又看向殿中那個雖然跪著,卻仿佛散發著光芒、引得群臣景從的江琰,他胸膛一陣起伏。
有震怒,也有震撼!
他盯著江琰,嘴唇在混亂與死寂的交替中,終於出聲:
“傳旨,著令大理寺與刑部重審此案,蕭永,即刻派人羈押入獄,嚴審不殆。”
“臣等遵旨。”
“江琰!”
“臣在。”江琰跪的筆直。
景隆帝想說什麼,卻到底什麼也冇說出來,隻揮了揮手:
“罷了,退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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