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晚意歸家

蘇軾、蘇轍、世泓幾個孩子都被杭州城內的繁華吸引到了,不禁掀開車簾一路往外看。

路上的行人也都紛紛側目瞧他們,猜測又是哪裡來的大人物。

約莫過了三刻鐘後,車隊在蘇家大門前停下。

朱門高闊,門前一對石獅威猛依舊,隻是門楣上懸著的匾額,已由之前的“富陽縣男府”更換為嶄新的“富陽縣子府”。

江琰等人下車,中門已經打開。

管事躬身引路,“姑爺、二姑娘,老太爺、大老爺和大夫人已在正廳等候。”

一行人邁進大門,蘇晚意細細看著。

眼前這些回廊曲折,假山玲瓏,花木扶疏,處處透著精心打理的富足與雅致,和八年前相比已有較大變化。

路過的仆役丫鬟皆衣著整潔,垂手侍立,恭敬有禮。

當他們繞過最後一道月洞門,踏入通往正廳的抄手遊廊時,遠遠便望見正廳前的石階上,已站了數位等候之人。

蘇晚意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加快了些。

八年了,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了的麵容,在春日午後的光暈裡漸漸清晰。

為首被兩人攙扶著的老者,正是她的祖父蘇昌柏。

老爺子今年已然七十有五,須發更白了些,穿著一身栗色暗紋直裰,手執一根黃楊木拐杖,身形雖比八年前佝僂了些,但瞧著精神尚好。

攙扶在他左側的,是她的大伯蘇伯庸,如今也已五旬過半,比記憶中的麵容蒼老了些,胡須也更長了。

右側攙扶的,則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眉目清秀,應是她的庶弟蘇文海。

當年她離家時,他還是個半大少年,如今已是成人模樣。

大伯蘇伯庸另一側,站著大伯母林氏,依舊是溫婉含笑的模樣。

林氏身旁,一位約莫二十五六歲、容貌秀麗、穿著鵝黃褙子的年輕婦人,正攙著她的胳膊。

蘇晚意認得,這是三嫂、三堂兄蘇文景的妻子柳氏。

庶弟蘇文海身側,也立著一位二十許、穿著淡青襦裙的年輕婦人,麵容娟秀。

蘇晚意猜測,這應是文海新娶的妻子,她未曾見過。

這一行人皆翹首望著他們來的方向,祖父蘇昌柏渾濁卻清亮的眼中,已泛起顯而易見的笑意與期盼。

蘇晚意鼻尖一酸,快步上前,在階下便盈盈拜倒:

“拜見祖父,拜見大伯父、大伯母!晚意回來了!”

江琰亦鄭重長揖,“拜見祖父、大伯父、大伯母。”

“好,好!快起來!都起來!”

蘇昌柏聲音洪亮,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微顫,卻滿是歡喜,想要伸手去扶。

蘇晚意起身,幾步踏上石階,來到祖父跟前,淚光已在眼中打轉。

“祖父……您身子可好?怎麼還到廳外來等?合該孫女兒去您院裡拜見的。”

“我這把老骨頭還硬朗著呢,今兒個是我們晚意回來了,走幾步路算什麼!”

蘇昌柏拉住孫女的手,仔細端詳,眼中亦浮起水光。

“瘦了……也長大了。在即墨那海疆之地,定是吃了不少苦。”

說著,目光已轉向江琰和兩個孩子,眼中喜色更濃。

“琰哥兒東海揚威,為國建功,不愧是江家兒郎,很好,很好!”

江琰笑著回:

“為官之責而已,祖父過譽了。”

蘇晚意又看向蘇伯庸夫婦。

“大伯、大伯母,多年未見,你們一切可還安好?”

林氏已上前挽住蘇晚意的手,眼中含淚:

“好,都好,我的兒,八年了,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她目光落到江琰身上,笑容愈發溫和得體。

“姑爺一路過來,定是也辛苦了,咱們快彆站著了,進去坐下說話。”

眾人剛落座,江琰又將江世泓帶到首座的老爺子跟前:

“泓兒,快拜見曾外祖父。”

江世泓格外乖巧,走到老爺子麵前像模像樣地跪拜下去。

“曾外祖父在上,世泓給您磕頭請安了。”

“哎喲,好孩子,快起來!”

蘇昌柏笑得眼角的皺紋更深了,彎腰想要拉他起來,被站立一旁的蘇文海搶先一步。

老爺子摸了摸他的小臉,又讓下人端上來早已準備好的赤金長命鎖,親手為他戴上。

“好孩子,一看就是聰慧乖巧的,以後也定要平安康健。”

接著江琰又將乳母懷裡的小世澈接過來。

小家夥今日精神好,也冇認生,看著白胡子的曾外祖父,竟咧嘴笑了。

蘇昌柏更是歡喜,又送了一對小巧的玉葫蘆。

接著,蘇晚意引著孩子們向蘇伯庸夫婦行禮。

蘇伯庸夫婦連聲應著,贈了厚重的見麵禮。

給江世泓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並一柄小巧的玉如意,給江世澈一個金項圈。

“泓兒,這是你文海舅舅。”蘇晚意道,又看向他身旁的婦人,“想必這便是弟妹了吧?”

蘇文海忙拱手:

“姐姐,姐夫,這是內子餘氏。”

餘氏也上前,恭敬行禮:

“見過姐姐、姐夫。”

蘇晚意笑著應了。

隨後,江琰又示意蘇軾蘇轍上前,對蘇昌柏及眾人介紹道:

“祖父,大伯,這兩個是我在即墨收的弟子。兄長蘇軾,弟蘇轍。他們祖籍眉州,此次隨我們南下,也借機遊曆一番。”

蘇軾蘇轍恭敬拜下:

“小子拜見老太爺,拜見諸位長輩。”

蘇昌柏見這對兄弟年紀雖輕,但氣度不凡,既然入得了孫女婿的眼,那品行學識定是不差的,溫言道:

“好孩子快起來,這兒都不是外人。”

見過禮,蘇晚意環視廳內,問道:

“怎麼不見大哥和大嫂?”

林氏解釋道:

“你大哥大嫂他們原本一直在家等你們來的。誰想到前日你大嫂娘家突然捎信來,說她娘急病,所以昨天一早便匆匆趕去了。臨走前千叮萬囑,說等你們到了,一定替他告罪,待他回來再好好陪你們說話。”

“原是如此。希望伯母早日康複。”蘇晚意忙道。

她目光掃過柳氏身旁,又問道:

“怎的也不見三哥?”

此言一出,幾人麵色皆有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林氏笑容頓了頓,隨即恢複自然,語氣輕快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7章晚意歸家(第2/2頁)

“今兒恰好有幾間要緊鋪子對賬,一早就出去了。原說午前必回,許是耽擱了。無妨,晚些再見罷。”

柳氏低著頭,勉強笑了笑,臉色卻有些不自在。

江琰將這一切細微變化儘收眼底,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記得這位三堂兄蘇文景,八年前自己來杭時見過,是個看起來頗為機靈、但眼神略飄的年輕人。

今日這般重要的日子恰好對賬外出?倒是巧了。

再看柳氏那強撐的笑容和躲閃的眼神,其中必有隱情。

眾人又說起蘇晚意父母。

他們原是過年回來過的,元宵節過後便又返京了,如今也就三四個月時間。

京城裡還有諸多產業還需打理,所以這次便冇有跟著一起回來。

寒暄一陣,蘇昌柏到底年事已高,麵上已露倦容。

蘇晚意忙道:

“祖父累了,孫女兒先送您回院子歇息可好?”

“也好。”蘇昌柏拄著拐杖起身,對江琰道,“你們一路勞頓,也先去安置歇息。晚些再說話不遲。晚意出嫁前的院子一直留著,日日打掃,就等著你們回來住。”

“謝祖父。”江琰與蘇晚意一同攙扶蘇昌柏出了正廳,往內院而去。

待他們身影消失在回廊儘頭,正廳內的氣氛微微變了。

蘇伯庸臉上笑意淡去,轉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管事,沉聲問:

“文景呢?我讓他去碼頭接人,他人去哪了?”

管事身子一僵,支支吾吾道:

“回大老爺,三公子他……他原本一直在碼頭附近酒樓雅間裡候著的。可巧遇上了張家、李家的幾位公子,硬拉著他吃酒。三公子推辭不過,便留下了。誰知,誰知三公子一時冇把控住,就多飲了幾杯,醉倒了……”

蘇伯庸臉色霎時黑了下來:

“混賬東西!如此緊要之事,他竟敢這般敷衍?你們為何不規勸?”

管事額角冒汗:

“小的勸了,可……可三公子說他有分寸,且那幾位公子起哄得厲害,實在……實在攔不住。小的見三公子醉得厲害,隻好派人送他回府,自己帶人在碼頭盯著。此刻,三公子應是在自己院裡……”

柳氏聞言,臉色又白了幾分,她早早過來伺候在婆母身側,一直冇有回自己院裡。

果然,下一刻便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忙站起身來:

“父親,兒媳……尚未得知此事,用過午膳便過來跟母親一起了,院子也一直冇有人來回過話……”

“混賬東西!”蘇伯庸氣得一掌拍在茶幾上,茶盞震得哐當作響。

“去!去他院裡,用冷水潑醒了拖過來!”

“老爺!”一直未出聲的林氏急忙勸阻。

“你消消氣。晚意和姑爺已經到家了,所幸他們並未知曉此事,此刻若鬨將起來,反倒讓人看笑話,丟了咱們蘇家與晚意的臉麵。”

蘇伯庸胸膛起伏,又罵了幾句,眾人一時都不敢吱聲。

還是林氏率先出聲:

“老三家的,你先回院裡看看如何了,晚上若是能行得來,趕緊洗漱收拾一番,陪姑爺一起用膳。”

“是,兒媳先行告退。”

柳氏走了,內心又羞又惱,暗罵自家夫君真是混賬,什麼時候喝酒不行,偏偏這等關鍵時候吃醉了酒。

本來父親就瞧不上他,如今可好了,怕是以後的差事更不會交到他手裡了。

緊接著,也讓蘇文海夫婦回去了。

“晚意和姑爺的院子可都安置妥當了?一應用度,萬不能怠慢。”

“老爺放心。”林氏道,“晚意那院子本來就一直冇有動過,前些日子收拾一番後,又添置了好些東西。姑爺帶來的弟子,還有那些隨從,也都安排好了。”

蘇伯庸望向廳外春日晴空,心中感慨。

當年將晚意許給江琰,雖有攀附江家之意,卻也未曾料到這女婿能有今日這般造化。

不說他原本的國舅、侯府身份,單是新封的征東伯、天子近臣、年僅二十五歲的四品官員……每一樣,都足以讓蘇家小心翼翼,謹慎對待。

隻是冇想到兒子如此不爭氣,竟連這種事都能辦砸。

內院,沁芳園。

送祖父回院歇下後,江琰與蘇晚意回到此處。

孩子們已被乳母帶去安頓,蘇軾蘇轍兄弟也由管事引去了客院。

夫妻二人並肩站在廊下,望著熟悉又陌生的庭院。

“這裡……好像變了許多,又好像什麼都冇變。”蘇晚意輕聲道。

江琰攬住她的肩,“變的是景,不變的是情。蘇家對你,很是用心。”

蘇晚意靠在他肩上,心中溫暖,卻也有些許複雜。

方才在正廳,她能感受到大伯、大伯母乃至下人們態度中那份比上回定親時更甚的殷勤與謹慎。

她知道,是因為她的夫君,如今已是大宋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而另一邊,柳氏回到院裡,果然看到蘇文景正四叉八仰的躺在內室床上,那張散發著酒氣的嘴還胡亂吧唧著,氣得她胸膛起伏。

“來人,端盆水來。”她叫來丫鬟。

丫鬟以為她要淨手,很快便端來一盆清水。

冇想到柳氏雙手接過來,直接照著蘇文景的臉就潑了上去,然後將盆子哐當一聲丟在地上,嚇的一旁的丫鬟狠狠打了一哆嗦。

蘇文景自然是醒了,他猛地坐起身來,一開始表情還有些呆滯,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又瞧著一旁叉著腰的柳氏,頓時反應過來,隨即怒聲道:

“你乾什麼,反了天了你?”

“我就是要反了天了,喝成這個死樣子,你還知不知道父親讓你去碼頭乾什麼去了?”

蘇文景愣了愣,看到自家娘子這副樣子,立馬明白了過來。

“晚……晚意,回來了?”

“不然呢!你知不知道方才晚意問你去哪了,我有多難堪!還有父親,發了老大的火,等著過幾日怎麼收拾你吧!我怎麼就嫁了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玩意兒!”

“我……我……”蘇文景一時竟無法辯駁,他此刻真的怕了。

“我什麼我。清醒了嗎?清醒了就趕緊把你這副鬼樣子收拾好了!晚上還有家宴,屆時再丟人現眼,老娘就跟你和離。”

蘇文景也不敢再多說什麼,隻得悻悻起身沐浴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