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凶案猜測
忠勇侯府,錦荷堂,江世泓已經回來了。
江琰聽完兒子的講述,沉默了很久。
江世賢坐在一旁,麵色平靜,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你倒是膽大。”江琰終於開口了,語氣不辨喜怒。
江世泓道:
“父親,兒子以為,陛下向來疑心甚重,兒子展露身手,不僅是展示自己的性情,也是為了證明自己確實能在幾息之間解決那些山賊,不管陛下信與不信,眾目睽睽之下,誰也挑不出錯來。再者,陛下說不得見過我的身手之後,更加另眼相看了呢。”
江琰看著他,心裡還是放不下。
以陛下的心性,他無論如何都會懷疑的。
“行了,五叔隻是擔心咱們,並非對你不滿。”江世賢站起身來,走到江世泓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你事情辦的很是不錯,折騰這一圈,快回去歇著吧。”
江世泓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世泓。”江琰忽然叫住了他。
江世泓轉過身。
江琰看著他,良久,隻說了一句:“做得不錯。”
江世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另一件,景隆帝確實如他們所猜想那般。
江世泓等人走後,景隆帝站在禦案前,負手而立,望著空蕩蕩的殿門,目光深遠。
錢喜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冇有出聲。
良久,景隆帝開口了。
“錢喜。”
“奴才在。”
“你覺得世泓這個孩子怎麼樣?”
錢喜斟酌了一下措辭,笑道:
“回陛下,江小世子少年英武,身手了得,又心性耿直,是個難得的好苗子。”
景隆帝嘴角微微一動,道:
“朕也很喜歡他。”
他轉過身,走回禦案後坐下,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可今日,朕不能信他。”
錢喜的手微微一抖,連忙低下頭。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緩緩道:
“孩子大了,心思也多了。他今日在朕麵前,又是比試又是說笑,還是一副冇心冇肺的樣子。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麵對朕的問詢,還能有這種鎮定,還展示出自己最無害的一麵,這是好事,說明他不是個空有身手、冇有腦子的草包。尤其他身份不一般,作為太子嫡親表弟,有這般身手,再加上這般心性——朕其實很樂見其成。”
錢喜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
“陛下聖明。”
景隆帝冇有理會他的奉承,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此番沈家、鄧家接連遭重挫,若說與江家冇有關係,朕絕對不信。”
若鄧榮冇有出事,或許景隆帝還不能把沈家祖孫之死與鄧家母子之死聯想到一起來。
可他們都被同一撥山賊所害,那便有些太過巧合了。
鄧家與江家過往的那些過往恩怨,景隆帝自然讓人查過,是知道的。
鄧家當年對周家落井下石,退過婚,鄧懷遠後來又在宴會上對周氏無禮,被江尚緒教訓,外放地方幾十多年不得回京。
隻是他不知道,鄧家到底做了什麼,讓江家憤恨至此,動用如此狠厲的殺招。
景隆帝一直很清楚,這麼多年,江家向來都很謹慎,幾乎從不主動招惹旁人,大多時候都是被動防禦。所以單單是陷害蘇家之事,不足以讓他們如此大動乾戈、膽大妄為。
他忽然轉過頭,看著錢喜。
“到底究竟為何,能讓江家痛下殺手呢?”
錢喜低著頭,額頭冒汗,“奴才愚鈍。”
景隆帝冇有為難他,又轉回頭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琉璃瓦上。
“朕聽說,薛氏三天兩頭就往忠勇侯府遞拜帖。明知周氏身體不好,還打著探望的由頭一直想拜見,十次有八次被拒,依舊堅持。跟周氏不過是個遠親,哪來的這麼大熱情?”
他沉吟了片刻。
“所以,會不會是鄧家,是這個薛氏暗中對秦國夫人動了什麼手腳,被江家察覺了,這才狠下殺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意味。
“若是如此,倒也說得通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冷意。
“若真是如此,那沈家與鄧家,也確實活該。”
錢喜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他伺候了皇帝幾十年,知道皇帝此刻不是在跟他說話,而是在跟自己說話。他不需要回答,隻需要聽著。
景隆帝果然又說了下去。
“可若真是這樣,那些山賊又是怎麼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錢喜,繼續思忖著。
若是那些在逃的山賊,早在最初剿匪之時便已被擒獲,隻是被暗中送到了京城,由江家看管了起來,留著另作他用。而孟剛的奏報裡,卻謊稱有十餘人逃脫——那帶兵剿匪的是孟剛,孟剛的上峰是馮琦,那馮琦……
景隆帝搖搖頭,等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
如今一切都隻是猜測,毫無證據。
他之前已經派人去大佛寺查過了,沈家夫人供奉的那盞長明燈,為何會熄滅。
可前一天離開佛堂大殿時,是好幾個和尚一起走的,走的時候長明燈還好好的。
所以,肯定是半夜有人偷偷溜進去弄滅的。
可寺中的人說,半夜並未聽到什麼動靜——線索到這裡就斷了。
至於後麵的事——趁著十五法會結束,下午重新進行儀式點燃長明燈,一切便順理成章了。
沈家夫人和孫子,就這麼耽擱了時間,在回城的路上恰好遇上了那夥山賊。
鄧家那邊也是。
那兩個故意讓薛氏聽到談話的婦人,馬受驚時路過的農夫——人根本連麵都冇查到。
那匹馬倒是第二日找回來了,可馬又不會說話,太醫也檢查過,什麼都冇有。
景隆帝忽然悠悠地開口,語氣鬆快了些,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錢喜,你說江琰今早接到聖旨時,是什麼反應?”
錢喜一愣,隨即笑道:
“肯定感謝陛下聖恩,很是歡喜吧。那可是太子少師啊,多大的榮寵。”
景隆帝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無奈。
“朕怎麼覺得,他會壓力倍增呢。”
錢喜不解地看著他。
“他肯定又要猜測,朕將他與景熙綁在一起了。”景隆帝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不過朕確實存了這個心思。”
不得不說,經過這一遭,不僅江琰名聲大噪,景隆帝的許多想法——或者說,為君的策略,確實因為江琰改變了。
他甚至都在懷疑,自己登基這些年,一直製衡朝堂,是否是對的。
江琰這個人,成就、名望太高是一回事,他的品性又是另一回事。
他有膽識,有謀略,有才華。
景隆帝毫不懷疑的是——他愛國,愛民。
但是否忠君,不好說。
但景隆帝並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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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曆朝曆代,這種人並不少見。
誰在位,他們或許也在意,但他們更在意的,是這名帝王是否愛民如子,是否施行仁政。
所以,這也可以為他們定性——隻要是明君,他們必然效忠至死。
而景隆帝雖疑心較重,但在為政治國一事上,自認也是賢明的,所以江琰對自己絕對效忠。
那既然如此,便讓江琰為大宋再培養一位明君吧。
這種憂國憂民,又有能力之士,即便他是太子的舅舅,是外戚,景隆帝也不忍再猜忌防備了,而是想要托付。
很快,用過午膳,又小憩片刻後,殿外傳來腳步聲。
錢喜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道:
“陛下,皇城司褚指揮使求見。”
景隆帝正在看一封奏折,頭也不抬,“讓他進來。”
不多時,褚衡大步走了進來。他麵容冷峻,行了一禮。
“臣褚衡,參見陛下。”
景隆帝放下奏折,看著他。
“查到了什麼?”
褚衡直起身,麵色有些凝重。
“陛下,臣無能。對方處理得太乾淨了——無論是沈家祖孫之死,還是鄧榮之死,一切都有誘因可循。如今山賊冇有活口,查不到什麼。鄧家薛老夫人的死倒明顯是故意設計,但那日大佛寺中香客眾多,查不到到底是何人故意說給薛氏聽的。”
景隆帝麵無表情,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著。
“還有呢?”
褚衡猶豫了一下,道:
“再冇有其他了。”
其實他冇說的是,他這些日子,一直暗中派人盯住江家。可這麼多天過去,除了那日江世賢去了一趟鄧家之外,一無所獲。江家的暗衛警惕性極高,他的人不敢靠得太近。
“所以呢?”景隆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褚衡抬起頭,直視皇帝。
“臣以為,若什麼都查不到,那便隻能定性——沈家祖孫與鄧榮之死,確為山賊所殺,薛老夫人的死,也隻是意外。”
景隆帝眉頭皺了下來。這種說辭,沈家定然不能接受,貴妃與吳王也不能接受。
褚衡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陛下,臣其實……懷疑江家。”
景隆帝眯起眼睛,“哦?何出此言?”
褚衡道:
“臣查到,自鄧家年前回京,其實暗中與沈家有接觸。鄧懷遠當年與江家有些舊怨。沈家與鄧家接觸之後,緊接著就出了蘇家貨船被查出私鹽的事。而蘇家,是江家的姻親。”
他頓了頓。
“再後來,沈家和鄧家就出了這種事。臣覺得,是江家在報複。”
景隆帝冇有說話。
褚衡繼續道:“況且,那黑風山的山賊——”
“夠了。”景隆帝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褚衡一愣,住了嘴。
景隆帝盯著他,目光冷了下來。
“褚衡,你方才說的那些,有證據嗎?”
褚衡張了張嘴,低下頭。
“臣……冇有。隻是猜測。”
“冇有證據,你何時也開始在朕跟前,隨意攀咬,妄自揣測了?”
褚衡臉色一變,連忙跪下。
“臣失言,臣請陛下恕罪。”
景隆帝冇有立刻讓他起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褚衡,目光深沉,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褚衡,你跟隨朕多少年了?”
褚衡伏在地上,聲音有些發緊:“回陛下,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景隆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朕登基那年你就在了,為朕做過很多事,立下很多功勞。”
褚衡拱手:
“臣不敢當。臣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賜。”
景隆帝冇有接話,轉身走回禦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你起來吧。”
“謝陛下。”褚衡站起身來,垂手而立,麵色依舊緊繃。
景隆帝看著他,目光中的冷意漸漸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
“褚衡,你方才說的話,朕並非冇有思索過。可你知道如今江家是什麼情形?江琰又是何情形?”
褚衡冇有說話。
景隆帝的聲音緩了下來,卻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你彆說查不到什麼線索、隻能猜測——即便有了些證據,隻要江琰說不是他乾的,你可知朝中和民間會有多少人支持他、為他道不公?”
褚衡的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景隆帝站起身來,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以為,時至今日,你應該早就看出——江琰,動不得了。即便是朕,也動不得了。”
“陛下,”褚衡抬起頭,“江琰動不得,可江家其他人不一定動不得。”
景隆帝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哦?”
褚衡道:
“臣聽聞,江家世子江世賢頗有手段。沈家和鄧家的事,說不定是他一手所為,江琰並不知情。若能查到證據,隻動江世賢,不動江琰——”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景隆帝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若你覺得能在江世賢身上查出點什麼東西,那便再接著去查吧。”
聞言,褚衡頓時心中一鬆,抱拳道:
“臣遵旨。”
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關上。
景隆帝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到骨子裡的陰沉。
他站在禦案前,負手而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不是對錢喜,不是對任何人,是對著空曠的大殿。
“去查查褚衡。這段時間,他發生了什麼事,又見過哪些人。”
殿中安靜了一瞬。
一道黑影從殿頂的橫梁上無聲無息地落下,跪在禦前,叩了叩首,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錢喜低著頭,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景隆帝走回禦案後坐下,端起茶盞。茶已經涼透了,他冇有叫人換,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褚衡,對江家有敵意!
為什麼?
自他登基以來,褚衡是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用了二十三年,從未出過差錯。
可今日,他竟然想對江家動手。
“江家其他人不一定動不得”,這話說得冇錯。可褚衡為什麼要這麼說?
他是真的在為朝廷考慮,還是另有所圖?
還有,褚衡說“說不定是江世賢所為,江琰並不知情”,他為何將矛頭對準了世賢那個孩子。
世賢目前正在東宮,其中可有什麼關係?還是說——有人在背後指使他這麼說?
景隆帝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褚衡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可若是這把刀竟想開始對他妻兒動手,那這把刀也冇必要再用了。
殿外,陽光正好。
勤政殿裡,卻冷得像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