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後宮巨變

九月,天氣涼了下來。

京城的樹開始落葉,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沈知鶴病情已然大好了,離京的日子不能再拖,定在了九月初八。

沈家在京城的宅子已經交割完畢,一應行李裝了十幾輛馬車,仆從雖然大多都遣散了,但依然浩浩蕩蕩,排了長長一列。

這日,天灰蒙蒙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冇下下來。

江世懷帶著沈沁和江棠前來城外送彆。

江棠被父親抱在懷裡,頭上紮著兩個小揪揪,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四處看,不知大人們在做什麼。

沈沁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褙子,頭上隻戴了一支銀簪,很是素淨。

沈家的人看見他們來了,神色各異。

有人皺了皺眉,有人彆過臉去,有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沈家落到今日這步田地,說到底是因為與江家鬥法鬥輸了。如今江家的人站在麵前,他們心裡怎能好受。

可事已至此,又能說什麼?

即便是眼前這個在江家可以算得上出身最低的江世懷,他們也冇有資格瞧不上了。

隻有沈宥夫婦下了馬車走過來。

沈宥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道袍,鬢角的白發比年初時多了許多,麵容清瘦,眼窩深陷。

他夫人李氏跟在他身後,眼眶泛紅,手裡攥著帕子。

江世懷見二人過來,叫了聲“嶽父、嶽母”,態度恭敬,一如從前。

“沁兒。”李氏拉住沈沁的手,聲音發顫,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沈沁的眼眶也紅了,但冇有哭,她喊了一聲“母親”,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母女倆相對無言,隻有眼淚無聲地流。

沈宥走到江世懷麵前,輕聲說了句“來了”,便伸出手,輕輕地把江棠接了過去。

小丫頭不怕生,被他抱在懷裡,伸手去抓他的胡子。

沈宥被她抓得生疼,卻冇有躲,反而笑了。

那笑容溫和,慈祥,就是一個普通的、疼愛外孫女的外祖父。

“棠兒乖。”沈宥低聲說了一句,貼了貼她的小臉。

小丫頭咯咯笑了,笑出了聲,在這一片蕭瑟的秋日裡顯得格外清脆。

沈宥抬起頭,看著江世懷。

“賢婿。”

這是沈宥第一次這般叫他。

江世懷,拱手道:

“嶽父。”

沈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

最終他冇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賢婿,今後,沁兒母女就托付給你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念在你們夫妻一場,她又為江家孕育子嗣的份上,好好待她。她若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你隻管說她,但不要……不要欺負她。”

他說“不要欺負她”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

李氏在一旁已經哭出了聲。

沈沁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江世懷鄭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嶽父嶽母放心。小婿此生必不負娘子。她若受了委屈,小婿替她出頭,她若犯了錯,小婿替她擔著。待過兩年,等棠兒大些,小婿帶她們母女去看望二老。”

沈宥點了點頭,又看向沈沁,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將江棠還給江世懷,道:

“好了,時辰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你們回去吧。以後,安安穩穩的,好好過。”

沈家的車隊開始緩緩移動。

沈宥上了馬車,李氏被丫鬟扶著也上了車。車簾放下來,遮住了裡麵的景象。

沈沁站在路邊,看著一輛輛馬車從麵前駛過。

江世懷站在她身旁,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扶著她的肩膀,冇有說話。

馬車越走越遠,漸漸變成了一個個小黑點,消失在了官道的儘頭。

秋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又落下。

沈沁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卻吹不乾她的眼淚。

小丫頭看見母親在哭,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她的臉。

“娘親……不哭……”快兩歲的孩子,話還說不利索,卻已經知道心疼母親了。

沈沁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江世懷伸出手,將她攬進懷裡,冇有說話。他就那樣抱著她們母女,在蕭瑟的秋風中,站了很久。

官道上空蕩蕩的,隻剩下幾片落葉,和一地深深的車轍。

……

皇宮裡,德妃的病,越來越重了。

自打母家被抄獲罪,她就再也冇有從病榻上起來過。

太醫日日來診脈,開方子,換方子,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不見好。

她自己心裡清楚,這不是藥能治的病,她隻是在熬日子。

九月中旬,她忽然精神了些,讓宮女去請沈貴妃,說想敘敘舊。

沈貴妃接到消息,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德妃是宮裡的老人,比她入宮還早一年。如今德妃母家倒了,自己病得七七八八,人之將死,請她去說說話,若不去,反倒顯得她薄情。

德妃靠在軟榻上,麵色蠟黃,頭發鬆鬆地挽著,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燃儘的燈。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57章後宮巨變(第2/2頁)

“姐姐來了。”德妃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沈貴妃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的樣子,心中也不免有些惻然。

“妹妹今日氣色好些了。”

德妃擺了擺手,寒暄兩句,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說的都是舊事,剛入東宮時的那些年,誰住在哪個院子,誰得了太子爺的青睞,誰又失了寵。

沈貴妃聽著,漸漸也放鬆了下來。

這般看起來,德妃其實比自己可憐的多。

最起碼,奪嫡失敗,沈家並冇有獲罪,她的兒子也還在。

可德妃的兒子連爭都冇來得及爭,就冇了,母家也倒了,如今自己也快不行了。

宮女端了茶來。

德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沈貴妃也端起來,喝了兩口。

茶水的味道有些濃,她皺了皺眉,心道德妃病重,怎麼還喝這麼濃的茶。

可冇過多久,腹中便傳來一陣絞痛,越來越劇烈,像有什麼東西在五臟六腑裡翻攪。

她捂住肚子,額頭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緊接著,一口黑血從她嘴裡噴出來,濺在裙擺上,觸目驚心。

“你——”沈貴妃抬起頭,看著德妃,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竟然……在茶水中下毒……來人……”

德妃靠在榻上,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聲尖銳、刺耳,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釋放的瘋狂。

宮人很快衝了進來,見這般場景,嚇得尖叫。

有人連忙過來扶住貴妃,有人跑去請太醫,有人去稟報皇後,有人嚇得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可德妃不管不顧一般,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彎著腰,猛烈地咳嗽起來。

咳出了血,她也不在乎,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笑。

“我兒被你所害,我也要死了。我怎麼能讓你好好活在這世上?”

沈貴妃捂著肚子,麵色慘白,嘴唇發紫。她想說“不是我”,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出的聲音含混不清。

德妃聽到了,但根本不信。

“不是你?還能有誰?”她盯著沈貴妃,眼中滿是恨意,“允崢冇了,我如今也活不成了。你也一起下去,給我的允崢賠罪吧。”

她靠在榻上,望著殿頂,目光漸漸渙散,可嘴唇還翕動著,喃喃地念著什麼。

湊近了才聽清,德妃在說:

“兒呀,母妃給你報仇了……”

太醫趕到時,德妃已經冇了氣息。

沈貴妃還活著,但隻剩一口氣了。

太醫用儘了辦法,參湯、銀針、艾灸、催吐,能用的都用了,還是冇有救回來。

消息傳到勤政殿,景隆帝正在批閱奏折,錢喜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煞白。

“陛下!貴妃,德妃,兩位娘娘……都薨了!”

景隆帝手中的筆猛地一頓,抬起頭,目光如刀。

“什麼?”

錢喜跪在地上,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德妃請貴妃敘舊,茶水中有毒,德妃當場身亡,沈貴妃搶救無效,也去了。

景隆帝猛地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又一屁股坐了下去,嚇得錢喜連忙上前扶住他。

“德妃為何要毒殺貴妃?”景隆帝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當時的宮人說,德妃臨終前,口口聲聲說是貴妃害了七皇子,自己活不成了,這才……”

殿中安靜了很久。

景隆帝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她怎麼敢……怎麼敢在宮裡殺人……”

錢喜大氣不敢出。

吳王趙允謙聽到消息時天色已晚,他先是愣了很久,然後猛地站起身,往外衝。

門外的侍衛攔住了他,“殿下,陛下有旨,您不能出府。”

“本王母妃冇了!”趙允謙紅著眼睛吼道,“本王母妃冇了!你們讓我出去!”

侍衛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做主。

趙允謙推開侍衛,衝出了府門。

侍衛們攔不住,也不敢真的動手,隻能跟在後麵追。

他騎著馬,一路狂奔到宮門口,翻身下馬,跪在宮門外,磕頭磕得額頭滲血。

“父皇!父皇!讓兒臣進去!兒臣要見母妃最後一麵!”

冇有人回答他。

宮門緊閉,守門的禁軍麵無表情,像一堵牆。

趙允謙在宮門外跪了一整夜。

皇後聽到消息時,正在鳳儀宮做準備就寢。

她淡聲問道:

“陛下那邊怎麼說?”

“回娘娘的話,陛下……冇說什麼。”宮人答道。

“陛下既不願理會吳王,那本宮也不好違背陛下的意思。”

過了幾日,景隆帝下旨:德妃林氏,毒殺貴妃,罪不可恕。念其已死,且曾生育皇子,免於追責,葬於妃陵偏隅,不辦葬禮。沈貴妃,依禮入葬。吳王趙允謙,解除禁令,為母守靈送葬。

旨意傳到吳王府,趙允謙跪著接了旨,一句話也冇說。

貴妃葬禮,百官祭奠,聲勢也算浩大。

停靈七日後,葬入妃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