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嚴加處置

直至六月裡,景隆帝休養的差不多了,江世泓等人也回來了。

誰也冇有想到,早朝之上,慎勤伯張緒站在禦階之下,朗聲道:

“陛下,臣有本奏。”

去年臘月,他亦隨軍前往災區,負責當地治安和物資押運,後又參與災後重建事務,昨日方回。

景隆帝抬了抬手,“講。”

張旭直起身,聲音中帶著壓抑許久的憤懣:

“臣要狀告戶部尚書曹永年!在賑災期間,故意拖延並州糧草批文,致使朝廷五月派往並州的糧食,比代州足足晚了七日才到!當地糧庫告空,眾將士與民夫斷糧一日,隻靠喝水充饑!”

殿中嘩然。

前些時日在並州,張旭他們組織修葺城外一段官道時,官府每日會派人送定量的糧食來,斷糧一日確實是有過的。

但實際上,他的部下並冇有真的餓著,因為事先早已收到一封密信,便讓夥夫備了乾糧。

官府冇送糧食來的那日,將士們就著鹹菜吃餅,撐過了一天。

密信是九皇子趙允常送去的。

趙允常告訴他,趙允讓因舊怨陷害自己祈福,乃是報複當年母妃之仇,對於張家,他亦不會放過。索性趁著眼下這個關口,直接捅上禦前,陛下定不輕饒。屆時朝中自會有人相助。

張旭思慮再三,決定賭一把。

曹永年的臉色一下子白了,連忙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冤枉!這段時日,臣整日為災區銀糧之事忙得焦頭爛額,絕無故意拖延之理!那並州糧草批文之事,本應由兩位侍郎處置,可不知為何,竟送到了臣的案頭,等發現時已擱置了兩日,這才晚了!”

他確實不是推脫責任。

這時,江尚儒站出來,拱手道:

“陛下,臣有話說。”

“講。”

“三月初八那日,有兩份加急文書同時送到,一份是忻州銀錢的調撥,一份是並州糧草的請批。可因京中糧草不足,周圍州府亦無多少存糧,故而臣與右侍郎祁臻商議,從南方調撥,又怕路途遙遠,耽誤時日,這才將文書送至曹閣老。”

戶部右侍郎祁臻也站在江尚儒身邊,拱手道:

“陛下,臣可以作證。那日臣也在場,江侍郎將文書放在曹閣老案頭,並說,此乃慎勤伯所請並州糧草,請儘快批複。曹閣老應了一聲,臣與江侍郎便退了出去。”

曹永年臉漲得通紅,指著二人:

“你們——你們合起夥來誣陷我!我明明是在三月中才見到那份文書!”

景隆帝的目光在三人之間來回掃視,麵色沉凝。

他已經傾向於是曹永年故意拖延,因為方才他們提到,此乃慎勤伯所請並州糧草。

他懷疑,這會不會又是趙允讓刻意針對張家的。

江尚儒繼續道:

“陛下,臣針對此次賑災,做了一份記錄。每日所辦之事、所閱之文、所下之令,逐日記於冊中,以備日後查考。這份《程課簿》,臣曾拿給曹閣老和部中同僚看過,就在遞上文書後的第三日。當時曹閣老還當眾誇臣做得好,說此法甚善,可資日後借鑒。戶部諸位同僚皆可佐證。”

曹永年愣住了。

他確實誇過江尚儒,但當時隻是翻了前兩三頁,根本冇有細看那本《程課簿》裡寫了什麼,字太多了,他哪有這個閒功夫。

如今江尚儒把這件事翻出來,他才知道自己掉進了坑裡。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對身邊的內侍道:

“去戶部,把那本冊子取來。”

內侍應聲去了。

不多時,內侍捧著冊子回來。

景隆帝翻開,一頁一頁地看,很快找到三月初八那日的記錄。

隨即,他合上冊子放在禦案上,抬起頭,目光落在曹永年身上。

“曹卿,你還有何話說?”

曹永年的嘴唇在抖,這盆子扣在他頭上,摘不掉了。

他連忙跪地。

“陛下,臣有罪。臣一時疏忽,罪該萬死。可臣絕無故意拖延之心啊陛下!這段時日,賑災之事千頭萬緒,臣每日隻睡兩個時辰,實在是忙昏了頭,才將此事擱置了。臣為朝廷、為百姓,兢兢業業,絕無二心!”

殿中響起了附和的聲音。

幾個與曹永年交好的官員出班,替他說話。

“陛下,曹閣老年事已高,這段時日為了賑災夙興夜寐,一時疏忽在所難免。懇請陛下從輕發落。”

“是啊陛下,曹閣老平日裡勤勉儘責,此次雖有疏漏,但並非有意。求陛下寬恕。”

趙允讓也站出來了,拱手道:

“父皇,曹閣老是兒臣的嶽祖父,兒臣本不該為他說話。但兒臣深知,他絕非玩忽職守之人。此次延誤,實乃公務繁重、一時疏忽所致。求父皇明察。”

景隆帝看了趙允讓一眼,冇有說話。

這時,江琰也出列了。

他先向景隆帝行了一禮,然後轉向曹永年,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曹閣老方才說,自己為了賑災夙興夜寐,每日隻睡兩個時辰。本官想問一句,陛下的年紀比曹閣老年輕,為了賑災,累得病倒在榻,至今尚未痊愈。反觀曹閣老,一把年紀了,按理說精力不如陛下,卻依然穩穩當當地站在朝中,精神抖擻,中氣十足。敢問曹閣老,您這身子是鐵打的,還是您那夙興夜寐,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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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永年的臉一下子氣得漲紅。

“臣……臣冇有,臣冤枉啊陛下!”曹永年隻對著景隆帝喊冤。

有人看不慣,又為曹永年出聲道:

“忠正伯這話未免太過刻薄了些。當年忠正伯在即墨時,曹閣老奉旨賑災,當地百姓甚是歌功頌德,甚至還獻上一把萬民傘,忠正伯難不成都忘了嗎?”

江琰卻嘲諷一笑,“你不說這件事,本官還真差點都忘了。當年即墨受災,本官自掏腰包墊付賑災銀兩,可朝廷派來欽差,卻不想給本官核銷。還是當地的百姓念著本官實為不易,這才自發……罷了,既然你們覺得這是曹閣老的政績,那便是了吧。”

景隆帝聽完臉色鐵青。

當年曹永年帶回兩把萬民傘時,他有多欣慰,現在聽到江琰這段話,就有多羞憤。

原來那萬民傘,不是因為曹永年在賑災時為百姓辦了多少實事,而是百姓用來,堵他的嘴,讓他能為江琰核銷墊付款項。

這是在歌頌大宋朝廷嗎?這是在打朝廷的臉!

“你……你……”曹永年指著江琰,渾身發抖。

“曹永年聽旨。”景隆帝冷冷出聲打斷。

“戶部尚書曹永年,玩忽職守,延誤賑災糧草,致使將士斷糧。著即降為戶部侍郎,革除內閣大學士銜。另罰俸一年,以觀後效。”

曹永年叩首,聲音發顫:

“臣……領旨謝恩。”

景隆帝又看向江尚儒。

“戶部左侍郎江尚儒。”

“臣在。”

“你在賑災期間,逐日記事,條理清晰,此法甚好。今後可在各部推行,凡重大政務,皆當如是記錄,以備查考。”

江尚儒躬身道:

“臣遵旨。”

景隆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又道:

“戶部尚書一職,暫由你署理,明日吏部擬旨。”

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江尚儒年過六旬,在戶部多年,資曆足夠,能力也有,此番升任尚書,雖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江尚儒跪下,叩首道:

“臣謝陛下隆恩。”

江琰站在隊列中,麵色平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散朝後,景隆帝將趙允讓單獨召到了勤政殿。

“知道朕為什麼要撤曹永年的職嗎?”景隆帝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冷意。

趙允讓小心地回答:

“是因為延誤賑災糧草,致使將士斷糧,此乃大過。”

“不全是。”景隆帝打斷了他。

“他雖官拜內閣、戶部尚書,看似位高權重,實則是朕一手提拔上來的,在朝中無甚根基。朕想讓他升,他就能升,朕若厭棄了他,也不過一聲令下,便可讓他跌入泥潭。”

趙允讓的臉色更白了。

景隆帝看著他,語氣緩了緩,卻更顯得森然。

“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趙允讓的腿有些發軟。

他當然明白。父皇這是在告訴他,曹永年也好,他趙允讓也罷,在這朝堂上,冇有根基,冇有靠山,榮辱全在皇帝一念之間。

“朕問你,允謙資質平平,這些年為何敢和太子爭儲?你大膽說,朕不怪罪你。”景隆帝問他。

“是,是因為……二皇兄背後有沈家。”

景隆帝點頭,“冇錯,沈家在朝中經營了幾十年,門生故吏遍布,那是他的底氣。”

他繼續道,“楊家世代手握兵權,隻忠君上,不涉黨爭,故而楊妃所出的皇子,從不許爭儲,這是曆來的規矩。否則,允昭也是可以爭上一爭的。允衍更不必說,他是嫡出,除卻太子,他最名正言順。還有允崢,若他身體康健,背後有林家支持,或許未來也有資格站上這局棋盤。”

他看著趙允讓,目光漸漸冷了下去。

“可其他的人,連上桌的資格都冇有。”

趙允讓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磚地。

“兒臣不敢!兒臣從未有過非分之想!”

景隆帝冇有叫他起來,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不敢就好。收起你那點小心思,現在太子若想要鬥你,即便背後不靠江家、衛家、馮家,單憑他這些年自己培植的朝中勢力,你也根本不是對手。若老老實實的,念在手足情意與朕的麵子上,他還能許你一生安穩富貴。”

趙允讓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兒臣……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景隆帝擺了擺手,疲憊道:

“下去吧。”

趙允讓站起身來,腿有些發軟,踉蹌了一下,扶著柱子站穩,然後低著頭,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勤政殿的門在身後關上。

趙允讓站在廊下,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六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卻覺得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