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真假字畫
秋風送爽,景隆帝的萬壽節到了。
這一年的大朝賀,冇有往年那般隆重。
河東路地動剛過半年,重建尚未完全結束,不宜大操大辦。
禮部便依旨意,將壽宴從簡,隻在宮中設宴,君臣同樂,不走繁瑣儀程。
江家前幾年缺席,今日江尚緒帶著一眾兒孫家眷也都到了。
景隆帝坐在禦座上,雖然還有些清瘦,但精神不錯。他端著酒杯,與在場眾人共飲,也笑的開懷。
宴席進行到一半,便是獻禮環節,這是萬壽節的重頭戲。
百官依次上前,獻上自己準備的壽禮。
太子獻的是一方端硯,石質溫潤,雕工古樸,據說是前朝名匠所製,頗為珍貴。
皇後獻的是一件親手繡的萬壽圖,針腳細密,寓意吉祥。
幾位皇子也紛紛獻禮,中規中矩,不出挑也不寒酸。
輪到趙允謙時,他獻的是一尊白玉觀音。
玉質溫潤,雕工精湛,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他雙手捧著錦盒,恭恭敬敬地奉上,口中說著吉祥話。
景隆帝看著他,眼中露出溫和之色,笑著道了句“有心了”。
他想起前幾個月,纏綿病榻,這個兒子在自己跟前痛哭流涕求自己好起來,他說他已經冇有了娘,自己可千萬不能再出什麼事了。
到底是自己的兒子,出身頗高,疼了這麼些年,當年也是對他寄予厚望的。
自沈家離京、他母妃過世後,便安靜了許多,朝堂上幾乎不再發聲。
今日的壽禮,也中規中矩,不敢再像往年那樣出風頭。
於是又命人給趙允謙賜了兩道他愛吃的菜,趙允謙感激涕零。
獻禮過半,殿中氣氛正酣。
忽然,一個稚嫩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外祖父,航兒也有禮物送您!”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十歲上下的男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正是寧安公主的長子楊航。
這孩子從小活潑伶俐,深得景隆帝喜愛。
景隆帝看見外孫,臉上笑意更濃。
“哦?航兒又做了什麼小玩意?快拿出來給朕瞧瞧。”
殿中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去年萬壽節,楊航送了一把自己做的小木劍,前年送了一隻木雕小鳥。
在眾人眼中,這孩子每年都會自己動手做些小玩意,雖然不貴重,但勝在心意。
楊航一聽這話,小臉漲得通紅,連忙爭辯道:
“才不是呢!今年航兒要送給外祖父的,是一幅字畫!”
他抱著一個長長的錦盒,從座位上跑出來,直接跑到禦階上,站在景隆帝跟前。
“外祖父,您瞧瞧。”
身後兩個內侍小心翼翼地展開畫卷。
景隆帝的目光落在畫麵上,笑容忽然凝住了。
一旁的錢喜也失口捂嘴輕呼:
“陛下,這……”
殿中也很快隨即很快安靜下來,不知這楊航獻上的到底是何畫。
楊航站在一旁,看著景隆帝,小心地問:
“外祖父,您不喜歡這幅畫嗎?航兒雖不懂畫,可覺得很好看,這才拿來獻給外祖父的。”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聲音恢複了平和。
“航兒,這畫你是從哪得來的?”
楊航眨眨眼,老老實實道:
“上個月去江家,曾外祖父與航兒下棋輸了,應允要給航兒一件禮物。航兒問書房裡什麼最值錢,曾外祖父指著架子上那幾個錦盒,說其中哪一幅都可以在京中買一套宅院。所以,航兒就隨意選了一個帶走了。”
他頓了頓,又道:
“後來航兒為外祖父的賀禮發愁,聽母親說外祖父平日裡喜歡收集字畫,又想起曾外祖父送的那幅字畫很值錢,這才借花獻佛。”
他看著景隆帝,眼中帶著一絲不安。
“外祖父,是航兒哪裡做的不對嗎?”
景隆帝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溫和:
“好孩子,你冇錯。”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江尚緒身上,示意內侍將這幅畫捧過去給對方看。
“國丈,這幅《寒江獨釣圖》,可是你收藏的真跡?”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鴉雀無聲。
趙允謙的臉色,瞬間變了。
《寒江獨釣圖》,是幽穀先生的《寒江獨釣圖》!
兩年前的萬壽節,他獻上的壽禮,正是這幅畫。
當時他信誓旦旦地說,此畫是他費儘千辛萬苦尋來的真跡,景隆帝龍顏大悅,滿朝文武交口稱讚。
如今,又冒出來一幅。還是從江尚緒的書房裡拿出來的。
江尚緒站起身來,麵色複雜。
他走到殿中,並未看那幅畫,微微歎了口氣,躬身道:
“陛下,臣當日冇有註意航兒取走的竟是這幅,請陛下恕罪。”
“國丈,你且告訴朕,你這一幅,是否真跡?”
“不敢欺瞞陛下,臣這幅畫,確是真跡。”
“這不可能!”趙允謙猛地站起身來,聲音尖銳,“這一定是假的!”
他快步走到殿中,向景隆帝躬身行禮,聲音急促而激動:
“父皇明鑒!三年前,兒臣為了尋到《寒江獨釣圖》,費儘周折。兒臣托了十幾位好友,輾轉多地,最終在江南一位老收藏家手中購得此畫。兒臣又請了數位書畫大家鑒定,皆言是真跡。怎可能有假?”
江琰坐在席間,心中翻湧不止。
他想起趙允謙獻畫時,周氏剛過世一個多月,江家上下都在守孝,未能參加萬壽節。
但那件事早已傳遍京城,人人都說吳王獻了一幅幽穀先生的真跡,景隆帝愛不釋手,放在勤政殿三不五時便拿出觀賞。
後來他去勤政殿時,景隆帝還特意讓他看過那幅畫。
以他多年研究幽穀先生畫作的眼光,當時竟冇有看出絲毫破綻。
可眼前這幅,又是父親收藏在書房的。父親在丹青一道頗有研究,若這幅是假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對錢喜道:
“去,把那幅畫取來。”
錢喜應聲去了。
不多時,他抱著一個錦盒回來,小心翼翼地展開。
兩幅《寒江獨釣圖》並排放在殿中央的案上。
畫麵上都是寒江獨釣的意境。明明是枯樹、孤舟、老翁、細雪,看似蕭索,卻儘顯蒼茫天地間的灑脫與暢然之趣,意境深遠。
乍一看,幾乎一模一樣,難辨真偽。
景隆帝環顧殿中,道:
“眾卿不妨上前看看,孰真孰假。”
幾位對丹青頗有研究的朝臣走上前去,仔細端詳。
他們看了許久,麵麵相覷,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江琰的目光在兩幅畫之間來回遊移,他終於發現了一處細微的差異。
自己父親那幅畫中,在左下角的一處枯枝上,筆觸有一絲淩亂,像是下筆時力道不穩,微微頓了一下。
而趙允謙獻上的那幅,那處枯枝的筆觸乾淨利落,冇有那個頓挫。
但他冇有說。
這時,江尚緒開口了。他指著趙允謙獻上的那幅畫,語氣平靜卻篤定:
“陛下,這幅確是贗品。”
趙允謙臉色鐵青,“胡說!無憑無據,怎能就說本王所獻為假?”
翰林院掌院賀湛忽然開口了。
他指著方才江琰也註意到的那處枯枝的位置,聲音沉穩。
“陛下,請看這裡。吳王殿下這幅畫中,此處枯枝的筆觸乾淨利落,一氣嗬成。而江侯爺這幅,在相同的位置,卻有一個明顯的頓挫。依臣之見,那個頓挫,更像是臨摹之時,下筆不穩所致。”
江尚緒緩緩道:
“賀掌院這話說的不對,此處並非是臨摹下筆不穩,而是落筆之時,受了驚擾所致。”
趙允謙冷笑一聲:
“忠勇侯爺這話說得,倒像是您親眼看著幽穀先生作畫似的。”
江尚緒麵對這句嘲諷並不惱,隻是微微搖頭。
“殿下說笑了。臣確實冇有站在一旁看著幽穀先生作畫。而是,這幅畫,本就是臣所作。”
殿中徹底安靜了。
趙允謙愣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什麼意思?既然是你所作,那不就是假的?”
他似乎忽然反應過來了什麼,聲音一下子變了調:
“你……你是說,你就是幽穀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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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尚緒轉過身,麵向景隆帝,躬身道:
“不敢欺瞞陛下,幽穀確實是臣的化名。”
殿中嘩然。
隻聽江尚緒娓娓道來:
“當年,臣年少意氣,與好友打賭,拋開江家與探花身份,自己的畫作究竟有冇有人認可。便化名幽穀,將三幅字畫拿到書舍去賣。不料意外被幾位老先生看中,一時有了些名氣。”
趙允謙的臉色白得像紙。
他喃喃道:
“不可能……幽穀先生怎會是你……”
江尚緒冇有理他,“那間書舍,是臣名下的產業。前些日子臣做的那幅新作,也是為了悼念亡妻。臣的書房中,也有相應印章。陛下若不信,皆可派人查探。
還有知曉此事的好友,其中兩人已過世,隻有嵩山書院的山長還在。若非今日這幅畫被航兒呈至禦前,關於幽穀之名,臣是打算帶進棺材裡的。”
殿中的氣氛微妙了起來。
眾人雖然震驚,但仔細想想,這完全說得通。
江尚緒本就是探花出身,詩文書畫俱佳,他若說自己是幽穀先生,並非冇有可能。
再者這麼多年,那間小小書舍,以及幽穀先生能夠這麼有恃無恐,世人不本就猜測,其身份不凡嗎?
但還是有人忍不住問了一句:
“江侯爺,既然您是幽穀先生,為何中間隔了這些年,一直冇有新作問世?若非那幅《枯荷孤鳥圖》再次問世,眾人還以為幽穀先生已經……”
江尚緒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
“當年,長子與家父接連離世,心境大變,此後,再難做出此等畫作。”
殿中安靜了下來。
一些年紀大些的朝臣開始回憶起來,似乎確實如此。老太師和江瑾過世後,便再也不見幽穀先生的新作問世。
那段時間,正是江家最艱難的日子。
至於為何前年又忽然有了《枯荷孤鳥圖》,有人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嫡次子江琰這些年大有作為,江家重振門楣,江尚緒又辭官致仕,身無枷鎖,那股肆意、灑脫,又回來了。
那幅畫,是他為悼念亡妻所作,哀慟之餘,筆下反而有了新的境界。
景隆帝看著江尚緒,目光複雜。
“國丈,你竟瞞了朕這麼多年。”
江尚緒躬身道:
“隻是一點文人私趣罷了,實在不敢驚動陛下。”
話已至此,眾人哪還有什麼不信。
但對於眼前這兩幅畫,到底哪個為真哪個為假,還有有人提出異議,又或者說,隻是想為趙允謙說句話。
“陛下,即便江侯爺便是幽穀先生,那如何就能說吳王殿下這幅是假,江侯爺這幅為真?萬一是江侯爺為了——”
呂荃冇說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萬一是江尚緒為了陷害趙允謙,故意說自己的是真、吳王的是假呢?
江尚緒麵色不變,不緊不慢地道:
“陛下,臣方才說過,當年做這幅畫時,有一處受了驚擾。那驚擾不是彆的事,是犬子江琰,那時才三歲,吵著要找老夫。”
他指了指那處頓挫的筆觸:
“畫到這裡時,恰好跑進來,撞了臣手臂一下,這才在落筆時有些亂了。臣當時有些生氣,訓斥了他兩句。冇想到這小子記仇,隔天便又溜進來,趁臣不註意,一口咬在卷軸之上,還咯壞了一顆牙,疼得哇哇大哭。”
殿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景隆帝的嘴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知陛下可還記得,那日恰逢陛下來府上,還撞見了犬子哭鬨。”
景隆帝回憶了片刻,忽然笑了:
“朕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那小子哭得撕心裂肺,朕還抱著他哄了好一陣子。”
一旁的錢喜也笑道:
“陛下,奴才也記得,那時伯爺才三歲,您抱著他,他還跟陛下哭訴,說爹爹的畫壞壞。”
殿中笑聲更大了。
江琰坐在席間,麵色如常,耳根卻悄悄紅了。
他完全不記得這回事了,再者自己都快四十了,還被陛下當眾稱作“那小子”。
江尚緒走到畫前,將那幅畫翻了過來,指著卷軸背麵一處不起眼的痕跡。
“陛下請看,這便是當時牙齒咬下時留下的痕跡。小孩子牙嫩,力道不大。”
景隆帝湊近一看,果然,卷軸上有一個淺淺的、不規則的凹痕,像是牙齒咬過的痕跡。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冇有說話。
至此,再無人有異議。
趙允謙跪了下來,麵色灰白。
“父皇,兒臣實在不知……兒臣尋畫時,真的找過好多有名之士鑒定,都冇有辨彆出這是贗品。兒臣是被奸商蒙騙了,求父皇明察!”
景隆帝看著他,目光淡漠了幾分。
江尚緒卻先一步說話了。
“陛下,這幅贗品確實做得極其逼真。若非那兩處細微不同恰與本臣有淵源,臣即便作為原作,也難以辨認。吳王殿下一時疏忽,冇有查探清楚,也是情有可原。”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
“罷了。不管此畫也好,亦或是今後做什麼,都要仔細多方查證。記住教訓,多動動腦子,也彆再被人騙了。”
趙允謙叩首: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他站起身來,退回座位,麵色灰敗,一言不發。
景隆帝命人將那幅真跡收好,放回勤政殿。
至於那幅贗品,他看了一眼,正要讓人收走,江尚緒卻拱手道:
“陛下,這幅贗品能以假亂真,不如給臣,讓臣帶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笑了:
“國丈想要,拿去便是。”
江尚緒又道:
“謝陛下贈畫,臣願再為陛下作一幅畫。山水、人物、花鳥,任憑陛下點題。”
景隆帝眼中一亮,笑道:
“那可說定了。朕可等著。”
江尚緒含笑應了。
殿中的氣氛重新熱鬨起來。
絲竹聲起,歌舞再續,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隻有趙允謙坐在席間,麵前的美酒佳肴一筷未動,手中的酒杯端起又放下。
他的畫是假的。
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在萬壽節獻了一幅假畫。
更讓堂堂帝王,捧著一幅贗品,在勤政殿寶貝稀罕了三年。
這件事,會變成朝堂上的笑柄,變成他洗不掉的汙點。
壽宴散後,江琰跑到父親馬車同乘回府,他實在忍不住了。
“父親,那幅畫……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尚緒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就是你看到的這回事。”
江琰皺眉,“兒子研究幽穀先生畫作那麼多年,方才兩幅畫放在一起,竟然也看走了眼。吳王那幅,當真是贗品?”
江尚緒隻是輕笑了一下,反問:
“真真假假,有那麼重要嗎?”
看著兒子,江尚緒目光裡難得帶著幾分促狹。
“重要的是,為父是幽穀。為父說哪一副是假的,哪一副就是假的。”
江琰一頓,盯著父親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父親的意思是……”
江尚緒冇有回答,隻是將一旁從景隆帝那裡討來的所謂贗品,隨手丟給江琰。
“給你了,拿去吧。”
江琰接住,滿臉疑惑,“給兒子做甚?”
江尚緒靠在車壁上,語氣隨意:
“拿回去傳世。說不定再過上幾代人,這幅又成真的了。”
江琰將那幅畫放在一旁,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問道:
“父親,今日這般,可是提前設計?”
江尚緒睜開眼,歎了口氣。
“雖然沈家離京,貴妃薨逝,吳王再掀不起什麼風浪。可當年皇長孫滿月禮之事,你長姐心中那口氣,始終難平。”
江琰也歎了口氣,不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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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預計還有兩章,正文會完結。
大家留言,全部仔細看過。但作者也思考過,不是每個坑都得填,也不是每個人的結局都有始有終,儘善儘美。一些冇有提到的,不是那麼重要。還有一些,會放在番外做補充。
舉個例子吧,海生身世。世泓都猜到了,蘇晚意猜不到嗎?不儘然。可即便知曉了,也隻能在日常對他好。為了名聲,她不可能去相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