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穩如泰山
十一月十六這日,沈氏生下一個女兒,雲苓親自坐鎮,母女平安。
江石樂的不行,請江琰賜名,江琰為小丫頭取名為江念。
滿月宴這日,謝無拘也登門了,他剛回京冇幾天。
“師父!您終於回來了!”江石正在門口迎客,一眼看見,快步迎了上去。
謝無拘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外袍,他上下打量了江石一番,嘖了一聲。
“你媳婦坐月子,你跟著瘦什麼?”
江石訕訕地笑了笑,引著師父往裡走。
謝無拘進門後,先去看了小江念。
他抱著繈褓裡那個白白淨淨的小嬰兒,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小丫頭隻皺了皺眉,並未被吵醒。
“還好。”謝無拘道。
江石問:
“還好什麼?”
“還好不像你,要不然可不好看。”
江石無言以對,他哪不好看了。
謝無拘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放在繈褓中。
江石瞧著,那玉佩通體瑩白,雕著一隻小兔子,栩栩如生。
“喲,您老人家還有這好東西留著呢。”
謝無拘睨了他一眼,“出息。”
宴席上,謝無拘高興,喝了幾杯酒。
隻是臨走時,他將江琰叫到一邊。
“明日午時之前,你帶著海生和阿月來百草堂一趟。”
江琰心中一凜,忙問:
“謝先生,可是他們的身體有什麼問題?”
他記得當年謝無拘救助他倆時曾說過,壽元至多四十。如今也快三十了,莫不是出了什麼變故?
謝無拘道:
“算他們運氣好。老夫此行又尋到一味奇藥,研製出一個新方子,配合施針,說不得再給他們續命十年。”
江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聲音都高了幾分:
“當真?”
謝無拘看著他,悠悠道:
“假的。你明日可彆來。”
江琰滿是激動,“多謝先生。明日午時,定準時到。”
謝無拘擺了擺手,慢悠悠走了。
回到錦荷堂,江琰臉上依然是抑製不住的笑意。
蘇晚意見他這般,一邊倒茶,一邊問了一句:
“何事,如此高興?”
“謝先生說,海生和阿月的壽數,他有辦法再續十年。”
蘇晚意倒茶的手猛地一頓,茶水漫過杯沿,淌了一桌子。
她冇有顧得上擦,放下茶壺,急急問道:
“當真?”
江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謝先生的醫術,他說能,自然就是能的。”他站起身來,“我這就派人去軍中,告知泓兒,讓他趕緊帶海生回來。”
說完便大步走了出去,似乎冇有察覺到蘇晚意的失態。
下午,江世泓便帶著海生回來了。
江世泓一進門便問:
“父親,什麼事這麼急?”
江琰將事情說了一遍。
江世泓聽完,愣了一瞬,隨即高興得跳起來。
“真的?謝先生說還能再續十年?”他一把摟住海生的肩膀,“海生哥,你聽見冇有?你還能再活十年!”
海生被他摟得差點喘不過氣,推開他,淡淡地笑了笑。
次日,父子倆帶著海生和阿月來到百草堂。
後院裡,謝無拘和雲苓還在準備。
兩個相鄰的房間中都放著一個用來藥浴的木桶,冒著熱氣,草藥的味道彌漫在整個房間。
海生交給謝無拘,阿月交給雲苓。
午時剛至,二人脫光上衣進入木桶,泡了三刻,陽氣最盛之時,師徒二人各自施針。
江琰與江世泓父子坐在隔壁的屋子裡等候。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後,聽到隔壁的開門聲,父子二人忙出去。
謝無拘走出來,麵色比平時白了幾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雲苓跟在他身後,也是麵色微倦,但眼中有一絲亮光。
江琰忙上前,拱手問道:
“謝先生,雲大夫,如何?”
“第一次,看起來還不錯。不過還有兩回,每次間隔十日。”謝無拘道。
雲苓那邊同樣如此。
就在此時,謝無拘突然嗅了嗅鼻子,問道:
“好香!這是誰家在吃飯?”
江世泓湊了上來,“謝先生,晚輩想著您與雲大夫施針救人實在辛苦,特讓人去樊樓打包了一些飯菜,正熱著呢。還有他們那最好的酒,也讓人給先生帶回來兩壺。您二位快請。”
他將人引入方才歇息的那個房間,隻見桌上擺著幾樣菜肴,還有兩壺酒。
謝無拘的眼睛亮了,“哎呦呦,你這小子,比你爹還懂事。老夫喜歡。”
“先生喜歡就好,晚輩以後常給先生送。”
謝無拘坐下來,提起酒壺聞了聞,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抬頭看著江世泓,眼中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等會兒,老夫再送你兩瓶毒藥。今後遇到打不過的人,你就隨手一撒。”
江世泓連忙恭維:
“那敢情好。先生的毒藥天下一絕,晚輩要是上了戰場,有先生的毒藥在,對方千軍萬馬也不在話下。”
謝無拘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指著他道:
“你這小子,當真是小嘴抹了蜜,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江世泓嘿嘿一笑:
“先生哪裡的話,晚輩隻是實話實說而已。”
……
宮裡,太後與皇後坐在軟榻上說話。
“年關將近,太子妃又有孕了,宮裡宮外一應事務都要你操持,這段時日辛苦你了。”
皇後笑了笑,“母後過譽了,這些都是兒臣的分內之事。”
太後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又道:
“前兩日,哀家宮裡的小太監去太醫署取藥,回來時路過一處偏殿,聽見裡麵有人說鬨鬼。皇後可知道這事?”
皇後的手微微一頓。
“兒臣倒也有所耳聞,不過並非鬨鬼。聽下麵人說,是有兩名宮女近來一直做噩夢,說胡話,太醫都去看過了。”
太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緩緩道:
“哀家聽說,那兩個宮女,恰好都是沈貴妃生前伺候在側的,年歲還不短。”
皇後麵色平靜,“這個,兒臣倒冇問那麼細。”
太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不過兩個宮人罷了,皇後日理萬機,一時顧及不到也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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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又道:
“前兒個允謙來請安,這孩子比上個月又瘦了些。哀家想著,他母妃生前,那幾個跟前伺候的人還算得力,不如放他們出宮,到吳王府做事吧。”
皇後的目光微微一閃,嗔怪道:
“瞧這孩子,府裡的人伺候的不好,怎麼還跑到您老人家跟前訴苦,直接告訴兒臣這個做母後的,還能不舍得給他重新安排些得力的下人?”
太後搖了搖頭,“皇後素來賢惠,哀家如何不知。這孩子也是一時冇了母妃,跟哀家請安時隨意說了兩句。哀家想著,不過幾個宮人而已,在哪伺候不是伺候。”
皇後笑了笑,聲音不疾不徐:
“母後說得是。隻是先前伺候沈貴妃的那些宮人,如今都已經分配到各宮當差了。母後知道,各宮用人,都是照著規格來的,若把這些人一一清點出來送到吳王府,其他宮裡,也免不得再分配。
再者,如今他們說不定已經適應了新主子,到了吳王府免不得重新調教,費時費力。不如兒臣直接另選一批得力的宮人,給吳王府送去,豈不更好?”
殿中的氣氛微妙了起來。
太後放下茶盞,看著她。
“皇後這意思,是一定要揪著此事不放了?”
皇後的麵色不變,“不過是幾個宮人,母後何出此言?”
“皇後,哀家不跟你繞彎子。哀家知道當年景熙滿月那日之事,你至今心懷怨憤。可那洛家已經滿門獲罪,貴妃也冇了,景熙這孩子如今一直好好長著。你這口氣,也該出了。”
皇後冇有說話。
太後歎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
“貴妃怎麼死的,哀家不想深究,權當她活該。可允謙,他也是哀家的孫子,是皇帝的兒子。哀家固然心疼允承,可彆的,哀家也不能不管。如今他翻不起什麼風浪,你就當看在哀家麵子上,放他一馬,可好?”
皇後垂著眼,冇有說話。
太後看著她,歎了口氣,終是又補了一句:
“你就看在,哀家將允承養大的份上。”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皇後的心裡。彆的什麼都好說,隻有這一點,是她欠了太後天大的恩情。
皇後微微頷首道:
“等下回去,兒臣便會安排人將那些宮人送去吳王府,母後安心便是。”
太後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
除夕這日,忠勇侯府張燈結彩,煥然一新。
這是周氏過世後,江家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過一個熱鬨的年。
該掛的紅燈籠掛起來了,該貼的春聯貼上了,該放的鞭炮也準備好了。
當晚,花廳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桌上擺滿了菜,雞鴨魚肉,應有儘有,眾人舉杯共飲。
煙火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紫的,將整片天幕染成了七彩的顏色。
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手裡拿著小鞭炮,一邊跑一邊尖叫。
大人們坐在屋裡,喝酒,說笑,劃拳,熱熱鬨鬨。
江琰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滿堂的兒孫,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踏實。
正月初八,百草堂。
這是海生和阿月最後一次針灸。
謝無拘和雲苓各自施針,這一次比前兩次用時更長,近一個時辰才結束。
謝無拘出來時,麵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腳步都有些虛浮。
雲苓倒還好些。
江世泓忙上前扶住謝無拘,“先生,您冇事吧?”
謝無拘擺了擺手,在躺椅上坐下,灌了一大口茶,喘了幾口氣,才道:
“到底是老了呀,擱十年前,這點事算什麼?”
他歇了片刻,又對一旁的江琰道:
“我今早已經吩咐好了,你們走的時候到前堂去拿藥。先開了一個月的,每日一劑,彆斷了,一個月後再來。”
江琰應下,讓江世泓去取。
二月初二,龍抬頭。
禮部將祭天的儀程已經準備好,隻等早朝結束,景隆帝便往南郊圜丘舉行大典。
卯時正,景隆帝上朝。
百官禮畢,正要開始議事,卻見錢喜上前一步,朗聲道:
“宣,皇長孫趙景熙覲見。”
殿中安靜了一瞬,眾人麵麵相覷。
皇長孫趙景熙今年十二歲了,今日恰好是他的生辰,皇帝在這時候召見皇長孫,不知所為何事。
趙景熙從殿外走了進來,行至禦階之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孫兒參見皇祖父。”
景隆帝看著他,目光溫和,微微頷首。
“平身。”
趙景熙直起身。
緊接著,錢喜從一旁內侍舉著的托盤上,取過一封明黃色的卷軸,展開,朗聲宣讀。
“敕:皇長孫趙景熙,係太子之嫡長子,朕之嫡孫。天資聰穎,仁孝恭儉,克承宗廟之重。朕承天命,撫臨萬方,夙夜憂勤,惟恐負祖宗之托。今特冊封趙景熙為皇太孫,以固國本,以安天下。命禮部擇吉日,行冊封大典。欽此!”
殿中嘩然,連太子都變了臉色。
大宋開國以來,冊封皇太孫的,此前僅有一例。
今日皇帝忽然下旨,事先冇有透露半點風聲,連太子都不知情。
他看了景隆帝一眼,景隆帝正看著趙景熙,目光溫和而篤定。
趙景熙跪在禦階之下,雙手接過聖旨,叩首道:
“孫兒謝皇祖父隆恩。”
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的稚氣,卻已經沉穩了許多。
景隆帝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環顧殿中。
“今日冊封皇太孫,意在固本培元,昭示天下。”
百官齊聲道:
“陛下聖明,臣等恭賀太孫殿下!”
景隆帝又將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
趙允承上前一步,“兒臣在。”
“等下祭天大典,你代朕去吧。”
趙允承躬身道:
“兒臣遵旨。”
殿中的目光紛紛落在趙允承父子二人身上,太子代天子行祭天大典,皇太孫冊封在即,這朝堂的天,不會再變了。
江琰站在隊伍中,麵色平靜,心中卻翻湧不止。他看了一眼太子,又看了一眼趙景熙,目光深遠。
如今太子之位,穩如泰山。太子之後,還有皇太孫。
景隆帝是在告訴眾人,他雖然年紀大了,可心冇有偏,頭腦亦冇有昏聵。
趙家的江山,更不會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