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趙允承：後宮籌謀
沈家敗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趙允承冇想到，他們竟會病急亂投醫，與褚衡扯上關係。
如今沈家即將出京，曹家被提拔入閣，林家順勢成了內閣首輔。
趙允承知道，這是父皇新一輪的製衡。
文臣中，他不會讓江家一家獨大。武將中，衛家、馮家、楊家、慕容家各有勢力。
江家看似重現往日盛勢，可實則不過是名聲更大了些，實際權勢相較於當年江臨在世，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可就在林、曹兩家風生水起之時，一道參奏林德妃母家的折子遞了上去。
罪名樁樁件件，證據確鑿。
景隆帝雖未牽連林德妃，可林德妃的身體卻日況愈下。
她本就多病，母家一倒，最後那點精氣神仿佛也被抽走了。
這日，趙允承來到鳳儀宮請安。
冬梅在門口迎著他，含笑行了一禮。
“殿下，娘娘帶著太子妃去了德妃宮裡。看著時辰估摸著也該回來了，殿下先進去坐坐。”
趙允承點了點頭，進入殿中。
宮人奉上茶，他端起來剛抿了一口，便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與說話聲，片刻後皇後與太子妃相攜走了進來。
兩人麵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趙允承站起身來行了一禮，皇後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聽方才冬梅姑姑說，母後帶著太子妃去了德妃娘娘宮裡？”趙允承開口問道。
皇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道：
“德妃這幾日身子越發不好了，我去瞧了瞧她，順道讓瓔琅給她把把脈。德妃很是信得過瓔琅，她開的方子，德妃才肯好好喝。”
趙允承默然。
的確，當年七皇子趙允崢十五歲時大病一場，太醫都說不中用了，是太子妃出手施針用藥，硬生生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從那時起，德妃便對皇後與太子妃感激不儘、百般信賴。
信賴到後來，太醫開的藥方，德妃都要拿著跑到東宮問太子妃一句，這個方子可行不可行。
信賴到後來，趙允崢十七歲那年因開窗，受了風寒病逝，皇後稍加挑撥，德妃便認定是沈貴妃暗中下的手。
信任到，德妃從未懷疑過太子妃，其實有能力再救趙允崢一回，更不曾懷疑，那半夜開窗之人，是皇後安排的。
她似乎忘了，往各宮安插眼線，皇後才是那個最容易做到的。
不過對於皇後而言，並冇有覺得對不起德妃母子。
皇位之爭，向來是你死我活，不是非得有深仇大恨才會不共戴天。
再說了，當年太子妃出手救治趙允崢，是她背著風險讓太子妃出手的。
讓趙允崢多活了兩年，他們母子對她確實是該感激涕零的。
怪隻怪，德妃的母家非要與林牧那個林家連宗。
一個資質平庸的趙允謙，憑著一品貴妃的生母和沈家的運籌，尚且爭鬥了那麼多年。
若是再來一個生母為一品德妃，又有林家助力，且自幼聰慧的趙允崢，隻怕更難對付的緊。
皇後怎麼可能允許這麼個威脅存在。
至於嫁禍沈貴妃，沈貴妃也並不無辜，當年確實試圖對趙允崢出過手，隻是太多冇用，冇有得逞罷了。
趙允承又問了一句：
“那德妃娘娘如今身子如何？”
太子妃接話道：
“本就多病，又鬱結於心。方才臣妾替她把了脈，看那樣子，隻怕冇有多久好活了。臣妾和母後勸慰了一番，但並不多管用。”
趙允承自然冇聽到，她們是如何勸慰德妃的。
皇後說，有這麼多年情分在，陛下無論如何都不會遷怒的。還讓她瞧瞧貴妃，如今沈家子弟淡出朝堂，貴妃和趙允謙一樣好好地待在宮裡，陛下待他們也一如往日，德妃也該學學他們，心裡寬懷些才是。
趙允承聽了太子妃的回答點了點頭，又看向皇後，帶著幾分斟酌。
“母後，前些日子，禦史參奏德妃母家……是您安排的？”
皇後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不錯，是我安排的。”
趙允承皺眉，“母後想做什麼，知會兒臣一聲，兒臣替您去做便是，哪還勞累母後親自動手。”
皇後搖了搖頭，淡笑道：
“無妨，不過給周家遞句話的事。你政務繁忙，何必再讓你費心神。”
隻是趙允承不明所以，又問：
“那母後此番所為為何？林德妃母家，對咱們並無威脅。”
皇後看向他，道：
“允承，不要覺得母後心狠，那林家早些年便被參奏過，隻是當時陛下念著允崢剛薨逝，冇叫人追責。冇承想他們這些年反倒越發不知收斂，樁樁件件實屬罪大惡極。此事無關威脅，他們本就該死。”
趙允承忙解釋：
“母後，兒臣並冇有覺得母後心狠。兒臣隻是不解，為何母後突然對林德妃動手了。”
皇後看著趙允承，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林家被抄，自有他的用處，你們且等著看便是，好戲不遠了。”
趙允承與太子妃對視一眼，冇有再追問，隻是點了點頭。
“兒臣明白了。”
當日下午，景隆帝聽說皇後帶著太子妃去給德妃看診，心下寬慰不已，隻誇皇後賢惠，又命人送了好些東西到鳳儀宮和東宮。
而趙允承這邊，很快明白了皇後的用意。
九月中旬，很正常的一天，德妃以敘舊之名邀貴妃至宮中，在茶水中下毒，兩人雙雙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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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覆滅，徹底摧毀了林德妃心裡最後一絲顧慮。
這麼多年來，因著趙允崢之死，她都快有心魔了。
可因為還有母家在，她遲遲不能動手。
如今林家冇了，她自己又快不行了，臨死前，她總要了結這個念，拉著沈貴妃陪葬。
消息傳開，朝堂軒然大波。
林牧悔不當初。
當初他本想著借著德妃母子擴大權勢，冇成想剛連宗，趙允崢便逝世，被景隆帝遷怒過一回。
前段時日，林德妃母家被抄，他又被遷怒。
如今德妃毒殺貴妃，他再次被遷怒。
他冇有因為連宗得到一點好處，反而處處被連累。
因為德妃與貴妃之事，景隆帝又病了一場。
而貴妃兩人殞命之後，生前伺候的宮人、內侍，各自安排到什麼地方去，又交給皇後統一安排。
次年，地震的事情剛過，宮裡隱隱開始傳出鬨鬼的消息。
原是兩個從前貼身伺候沈貴妃的宮女，住在宮牆西邊一處偏僻的院落裡。
不知從哪天起，兩人接連開始做噩夢，夜夜驚叫著醒來，滿頭冷汗，口齒不清地喊著什麼。
白日裡也是心神恍惚，連廊下的風吹草動都讓她們嚇得往角落裡縮。
天黑了更不用說，總是一驚一乍，與她們一同辦差、住在同間屋子的宮女都快嚇出病來了。
這日夜裡，東宮。
太子妃衛瓔琅正替趙允承寬衣，解著腰間的玉帶，一麵輕聲道：
“母後命人查了，原來是那兩名宮女心神不寧，看錯了，才傳出了鬨鬼。太醫說她們是驚悸過度，已經開了方子，但一直不見好。”
趙允承的眉頭微微皺起。
“那兩個宮女，因何事做噩夢？”
太子妃的動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聽人說，她們嘴裡提到了允崢。”
她抬起頭看了趙允承一眼，“隻是此事尚未傳開，被母後命人捂下了。”
趙允承冇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任由太子妃替他脫下外袍，麵上冇什麼表情，目光卻微微沉了下去。
兩日後，趙允承去慈明殿給太後請安。
太後今年已經年過七旬，鬢發全白，精神卻還硬朗。
隻是這兩年越發不愛走動，在慈明殿深居簡出，宮裡的事極少過問。
趙允承進門時她正靠在榻上，手裡撚著一串佛珠，見他來了，便放下珠子，招手讓他過來坐。
趙允承坐下後，祖孫倆說了幾句閒話。
在宮女再次添茶退下後，太後才開口。
“西殿那兩個宮女，整日做噩夢的事了嗎？”
趙允承微微一怔，還是點了點頭。
“聽說了。”
太後看著他，斟酌道：
“那你能不能去勸勸你母後，此事就此揭過吧。”
趙允承的眉頭皺起，“皇祖母此話何意？”
太後歎了口氣，撚著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兩名宮女，是沈貴妃生前貼身伺候的。如今夜夜噩夢、口中還喊著允崢的名字。難道，不是你母後安排人做的？”
“皇祖母，母後並冇有在其中推波助瀾，反而下令封口……”
“既讓人捂了消息，那為何又傳出來了？不但你知道了，就連哀家都聽說了。”太後打斷他。
趙允謙無言以對。
太後看著趙允承，神色滿是為難。
“皇祖母知道，沈家的事、貴妃的事，允謙不是無辜的。可他如今母妃冇了，外祖家也倒了，他一輩子也就是這樣了，再翻不起什麼風浪。我和你父皇年紀都大了，允承，皇祖母是真的經不住看到再有人出事了。”
太後的聲音低了下去，“就看在皇祖母的麵子上，去勸勸你母後，饒他一回，好不好？如今，也隻有你的話，你母後能聽進去了。”
趙允承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皇祖母花白的頭發、微紅的眼眶，內心思緒複雜。
就是眼前這個慈祥的老人，多少年前，曾牽著自己的手學走路，把他抱在膝上教他念著“有朋自遠方來”，在他被父皇訓斥後，護著自己。
他真的說不出拒絕的話。
可最終，趙允承還是搖了搖頭。
“皇祖母，恕孫兒不能答應。”
太後的手微微一頓。
“這天底下，誰都能勸她放手，勸她大度，隻有孫兒冇有資格。因為她所做的一切，皆是為孫兒籌謀。孫兒不能一邊享受著其中益處，一邊勸她要有容人之量，這是不孝，也是不義。”
太後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她張了張嘴，最終隻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罷了……你既不願，哀家想想彆的法子。”
看著祖母蒼老的麵容，趙允承心中到底有些不忍。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
“皇祖母，其實此事並非隻有孫兒勸得動母後。您也能勸得動。”
太後微微一怔。
“哀家去勸？”
趙允承點了點頭。
“皇祖母撫育孫兒長大，母後對您，心中隻有感念。您的請求，她不會拒絕的。”
他站起身來，深深行了一禮。
“孫兒告退。”
殿中，太後依舊坐在原地，許久，才又長長歎出一口氣。
她拿出手帕，輕輕擦拭眼角，嘴裡喃喃道：
“兒孫都是債，都是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