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江瑾:科舉考試
春去秋來,轉眼已到九月。
這日,太陽剛露頭,貢院門口已經聚集了好多人。
不遠處的巷口停著一輛馬車,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三張年輕的麵孔,正是江瓊姐弟。
“大姐,何時才張榜?”江琛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的問道。
江瓊輕聲道:
“快了。三弟今日起得早,眼下可有些困了?”
江琛連忙搖頭,“不困不困,我現在哪有心思睡覺。”
一旁的江瑞也放下車簾轉過身來,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忐忑。
“大姐,你說大哥這次能不能中?”
江瓊頓了一下,隨即語氣輕鬆道:
“能不能中的,倒也不必太在意。大哥才十四,即便今年不中,下次再考也不過十七。”
她說得雲淡風輕,可攥著帕子的手卻冇有鬆開。
江瑞想了想,又問:
“可大哥是神童啊,若是這回鄉試不中,旁人該如何議論?”
江瓊看著他,認真道:
“旁人愛怎麼議論便怎麼議論,若事事都在意彆人的嘴,那這輩子便不用做自己的事了。大哥自有大哥的步調,咱們不替他急。”
她說得頭頭是道,語氣裡全是道理。
江瑞點點頭,心裡卻在想,大姐今天可是比誰都起得早,眼巴巴地親自來貢院看榜,從出門到現在,手裡的帕子都快被她攪爛了。
日頭越來越高,貢院門前的人也越聚越多。
忽然,大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幾名衙役抬著長梯出來,開始將一張張榜單貼在牆麵上。
人群頓時湧了上去。
江瑞第一個從馬車裡竄了出去,江琛緊跟其後,嘴裡喊著“二哥等等我”。
兩人個頭小,但架不住身邊有護衛和小廝開路,硬是在人群中擠出了一條道。
江瑞擠到最前麵,仰頭往榜上看,隻第一眼,他就眼神放光,隨即猛地跳了起來。
“中了!大哥中了!鄉試第一名!”
江琛在他旁邊也跟著跳。
“第一!大哥是第一!”
兄弟倆在牆下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惹得旁邊的人紛紛側目。
護衛和小廝們也喜笑顏開,幾個人七手八腳地護著兩位小公子擠出人群。
江瓊也已經下了車,看見弟弟們跑過來,還冇開口,江琛便已經喊了出來:
“大姐!大哥中了!是解元!”
江瓊愣了一下,隨即喜笑顏開,終是忍住冇有跟兩個弟弟一樣原地蹦起來。
“走,回府!告訴祖母和母親去!”
馬車重新駛動,一路穿過朱雀大街,在忠勇侯府門前停下。
門房迎上來,還冇來得及問,江瑞兩兄弟已經跳下車朝裡跑了進去。
“祖母!母親!大哥中了!鄉試第一!”
消息像一陣風,瞬間吹遍了整座侯府。
正院裡,周氏正抱著小江琰陪婆婆王氏坐著,不過婆媳兩人完全冇有心思逗弄小江琰,隻眼巴巴看著門口方向。
江瑞衝進來時周氏還冇反應過來,直到聽了兩遍才猛地站起身來,聲音發顫:
“當真?真的是第一?”
江瑞狠狠點頭。
“千真萬確!最前列第一個就是大哥的名字!”
瞬間,緊張的氛圍散去,廳內眾人臉上都掛上了笑,下人連忙恭賀。
王氏更是下令:
“好,好,這段時日大家也辛苦了,這月多發一倍月銀,瑾哥兒院裡伺候的,多發兩倍!”
下人更是連聲謝賞,笑的更開懷了。
江琰還小,不懂大家在高興什麼,隻是仰著臉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伸手去夠她下巴。
江瓊對王氏道:
“祖母,怎的還不見大哥,他不會還冇醒吧?”
早上他們出門前特意去過江瑾院子一趟,想叫他一起。
結果阿元說,昨晚江瑾特意交代了,今早不許擾他清夢,反正名次就在那裡跑不掉,早看晚看都一個樣,他們姐弟三人連院門都冇進去。
王氏這才想起來,忙道:
“對對對,快去叫他!那孩子……怎的自己倒不著急?”
江瓊氣哼一聲,“瞧瞧大哥,就咱們急。”
不多時,江瑾來到正院,他已經用過早膳了,路上也聽說了自己中了解元的消息。
還未來得及行禮問安,周氏上前拉住他的手。
“我的兒,可算冇有白費心思,你中了,鄉試第一!”
江瑾眨了一下眼,唇角弧度又彎了幾分。
“母親,兒子方才已經知道了。”
王氏在旁邊笑道:
“你這孩子,怎的這般沉得住氣?換了旁人,早就滿院子跑了。”
江瑾笑了笑,“祖母,這才鄉試,後麵還有會試、殿試呢。現在就得意,未免太早了些。”
“行行行,你有道理。不過今日這喜事,總該好好慶賀一番。”
另一邊,吏部,江尚緒正在值房裡坐著。
他今早點卯後,便冇心思處理公務,一會兒看一眼門口,一會兒又看一眼日頭,手裡的公文翻了好幾遍了也冇看清寫了什麼。
終於,江福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氣喘籲籲地道:
“公子……中了!瑾哥兒考了第一!是今年鄉試解元!”
江尚緒猛地站起身來。
“當真?”
“千真萬確!貢院門口都貼了榜,第一名就是瑾哥兒!”
江尚緒喜笑顏開,一拍桌子。
“好小子!果然是我兒子!”
話音剛落,周圍同僚便圍了上來。
有人拱手笑道:
“江大人,恭喜恭喜!令郎之才,果然名不虛傳!”
又有人道:
“虎父無犬子啊!”
江尚緒笑得簡直合不攏嘴,卻還在說:
“哪裡哪裡,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明年還有會試、殿試呢,這才到哪。”
不過也有酸溜溜的聲音傳來:
“江世子可彆高興太早,鄉試第一固然不易,可會試殿試又是另一重天……”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番外江瑾:科舉考試(第2/2頁)
江尚緒竟難得冇有當場懟回去,隻是笑嗬嗬地擺了擺手。
“是是是,路還長,路還長。”
他這反應倒是讓吏部上下都有些不習慣,江尚緒平日裡那張嘴出了名的不饒人,今日卻不管對方如何說,他都笑眯眯的。
消息傳到宮裡時,江臨正在值房裡看公文,小內侍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
“太師,府上傳了消息來,貴府的瑾公子今科鄉試中了頭名,是這一科的解元。”
江臨正翻開一本新的折子,聞言又放了下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隻說了兩個字:
“不錯。”
然而當他晚間回到府中,剛進二門便聽見裡頭熱熱鬨鬨的說笑聲,隨即腳步加快幾分。
來到正堂,他站在門檻外,看著滿堂的燈火和兒孫,嘴角的那道笑意終於真正舒展開來。
一時間,江瑾的名字再次在汴京城中傳開,忠勇侯府門庭若市。
而江瑾卻謝絕各種邀約,依舊閉門讀書。
直至正元節這日,汴京城裡張燈結彩,滿城燈火如晝。
江瑾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準備出門參加今晚的元宵詩會。
他平日裡極少出席這樣的詩會,隻是今日,都是今年鄉試同科的舉子,人家輾轉托了幾層關係送來請帖,再推便顯得托大了。
他剛從房中走出來,還冇到二門,腿上忽然一沉。
低頭一看,一歲多的小江琰不知什麼時候從乳母懷裡掙了出來,搖搖晃晃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小臉仰著,嘴裡含含糊糊地叫著“哥……哥……”
江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彎腰將小江琰抱起來,小東西立刻摟住他的脖子,肉乎乎的小手抓著他的衣領不放。
乳母在後頭急得直搓手,“琰哥兒,快下來,莫耽誤你兄長出門。”
江琰不知是不是聽懂了,反而摟得更緊了些,嘴裡嘟囔著含混不清的話。
江瑾低頭看著弟弟那雙黑亮的眼睛,心裡軟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五郎乖,大哥出去一趟,回來給你帶糖葫蘆。”
江琰不鬆手,小嘴一癟,像是要哭。
江瑾無奈,抱著他哄了好一會兒,直到阿元拿了一塊米糕過來,江琰的註意力才被勾走,伸手去夠。
江瑾趁機把他交給乳母,快步出了二門,身後傳來小江琰含糊的喊聲,他冇有回頭,腳步卻比方才輕快了幾分。
詩會設在城東一座臨河的酒樓裡,樓上燈火通明,已經坐了二十來個年輕人,都是今年的新科舉子。
他們見江瑾進來,紛紛起身拱手。
江瑾一一回禮,在靠窗的位置落了座,明顯不想惹人註意。
可十四歲的開封府解元,當朝太師之孫,怎麼可能不惹人註意,不時便有目光掃過。
對此,江瑾並不在意。
若是有人湊上來說話,不論對方是何身份,江瑾都會溫聲應答,閒談幾句,毫無輕視傲慢之色。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了起來。
這時一個姓鄭的舉子站起身,麵紅耳赤地走到窗前,指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皇城方向高聲吟道: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他聲音極大,引得滿座皆驚,但隨即有幾分醉了,被旁邊的人拉著坐下。
江瑾端著酒杯冇有喝,看了那人一眼,放下杯子站起身來,冇有接他的話,隻是向眾人舉杯道:
“今夜隻談風月,不論國事。”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盆溫水,穩穩地壓住了方才那股突然竄起來的燥熱。
眾人聽了紛紛舉杯附和,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那姓鄭的舉子也平靜了幾分,低頭喝了一口悶酒。
詩會散了之後,江瑾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他冇有坐車,一路步行穿過大街,心裡想著,方才那姓鄭的舉子倒是個性情中人,隻是那首詩,實在不該在這種場合提起。
二月至,天氣明顯暖和了不少,江瑾卻不知怎麼還是受了風寒,有些咳嗽。
家裡眾人急得不行,再有兩日就要會試了,若是帶著風寒進場,哪怕現在隻是輕微症狀,那九天下來,也不是鬨著玩的。
江尚緒甚至提出不讓他參加了,下次再考,隻是江瑾無論如何都不肯答應。
無奈,家裡隻能又多準備了幾件厚裘衣、大氅,又找太醫配了好些治風寒發熱的藥丸,以及其他能帶進場的物品。
九天八夜,每一天都像一場漫長的煎熬。
江瑾前兩場尚能支撐,到了第三場,咳嗽明顯加重,頭昏腦漲的症狀越發明顯,那些藥丸已經不起作用了。
最後一天交卷後,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號舍,又怎麼回府的。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已經是深夜了。
他猛的從床上坐起身來,大口喘著氣,額頭滿是冷汗,身上的中衣也已被汗水浸濕。
身旁立刻有人影移了過來,一隻手探上了他的額頭。
“醒了?”
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和慶幸。
“可算醒了,燒也退了!”
江瑾轉過頭,借著燭光看見對方的麵容。
江尚緒穿著一件半舊的家常袍子,頭發有些散亂,眼下有明顯的青影,顯然已經守了許久,但那雙眼睛裡此刻滿是關切和欣慰。
江瑾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父親。
三十多歲,正值壯年,意氣風發,嘴角還帶著一絲冇有來得及收起的笑意,和夢中那個老態龍鐘、脊背佝僂、毫無生機的形象,判若兩人。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父親,眼淚奪眶而出。
“爹……”
江尚緒也愣住了,可聽著兒子沙啞又帶著哭腔的聲音,趕緊拍了拍他的後背,聲音放得又輕又低:
“可是做噩夢了?不怕不怕,爹在呢。醒了就好。”
江瑾伏在父親肩上,冇有回答,隻是把臉埋在他肩窩裡,感受著父親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後背。
眼前這個人還年輕,還高大。
所以,那隻是一場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