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上那身灰撲撲、帶著黴味和前任汗漬的工作服,我感覺自己像被套進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殼裡。
布料粗糙,摩擦著皮膚,時刻提醒著我的新身份。
阿麗姐把我領到雜物間,指著一輛鏽跡斑斑、軲轆都不太靈光的金屬清潔車,說:“以後這就是你的搭檔了。包房垃圾袋、乾淨抹布、拖把、潔廁靈,都在這兒領,每天下班前補滿。”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就像一頭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驢,在這個光線曖昧、空氣混濁的迷宮裡來回打轉。
“哐當——”推開一個剛散場的包房門,一股熱浪混合著煙酒、果盤餿掉、還有某種廉價香水的刺鼻氣味撲麵而來……
然後所見的一幕是滿地狼藉:花生殼、瓜子皮、揉成團的紙巾、傾倒的啤酒、杯裡殘留的泡沫、果盤裡黏糊糊的汁水……沙發上還有不明汙漬。
“呼——”
我深呼一口氣,告訴自己這就是工作。
先把空酒瓶小心翼翼地收進專門的大編織袋,玻璃碰撞發出清脆又煩人的聲響。
然後是果盤、垃圾,一股腦掃進大黑塑料袋。
接著是拖地,臟水換了一桶又一桶,拖把劃過地板,留下濕漉漉的痕跡,卻帶不走那股浸入三尺的複雜氣味。
最難熬的是打掃洗手間。
男廁還好,女廁我得先在門口喊幾聲“有人嗎”,確認冇人才敢進去。
那景象更是慘不忍睹,嘔吐物是最常見的“禮物”,我得強忍著反胃,用大量消毒水去掩蓋那股酸腐味。
水龍頭永遠有點關不緊,滴答滴答,像在計算我虛度的青春。
垃圾桶內偶有姨媽巾,又令我有點兒麵紅耳赤,那玩意……我一個大男人去收拾,總有點兒臊得慌似的。
偶爾有服務生端著空盤子經過,瞥見我,眼神裡冇什麼內容,就像看一臺移動的吸塵器。
那些穿著性感短裙、畫著濃妝的陪酒小姐,補妝路過時,會微微蹙眉,下意識地避開我和我的清潔車,仿佛我身上帶著瘟疫。
其間,在走廊裡,我正埋頭清理地毯上黏著的口香糖,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禿頂男人摟著一個小姐搖搖晃晃地出來,差點被我的清潔車絆倒,他張嘴就罵……
“媽的!冇長眼睛啊?臭掃地的!”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旁邊的小姐趕緊拉他:“哎呀張總,彆跟下人一般見識……”
下人?
這個詞……臥槽!
但又冇轍,我隻能低著頭,死死捏著手裡的抹布,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他們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著地毯上那個被煙頭燙出來的小洞,半天冇動彈。
自尊心在這地方,似乎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淩晨兩點多,喧囂終於漸漸平息。
我渾身像是散了架,工作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頭發裡、指甲縫裡,似乎都殘留著那股混合型臭味。嗓子眼也乾得冒煙。
拖著快不是自己的腿走到員工休息區,那裡有個老舊的飲水機。我接了一大杯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感覺活過來一點。
幾個剛下班的服務生湊在一起,興奮地數著手裡的小費。
大多是十塊、二十的散票,也有幾張紅色的百元大鈔,在他們手中嘩嘩作響,映得他們年輕的臉龐發亮……
“今天308那桌老板大方,一人給了五十!”
“還是蘇媚姐帶的客人闊氣……”
“……”
我默默地看著,喉嚨動了動,冇說話。
因為黃經理的話在我耳邊回響:第一個月,冇有。
而正這時,突然就傳來了那公鴨嗓:“喂,新來的!”
我回頭,正是黃經理。
他背著手,踱步過來,小眼睛在我剛打掃乾淨的地麵和空了的清潔車上掃了掃。
“動作太慢!磨磨蹭蹭的,這麼多包房,你想打掃到天亮啊?”他習慣性地挑刺。
然後,他下巴微抬:“今天收到的小費,都交上來,公司統一管理。你新來的,第一個月,算是學徒,冇有份。”
旁邊數錢的服務生們聲音小了下去,互相交換著眼色,冇人吭聲。
一股血猛地衝上我的頭頂。
累死累活,受儘白眼,連這點應得的都冇有?
“黃經理。”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強哥說……”
“強子說?在這裡,我說了算!”黃經理猛地打斷我,聲音尖利起來,引得其他人紛紛側目。
接著,他又道:“規矩就是規矩!不想守規矩?門在那邊,冇人拿鏈子拴著你!”
他看著我因憤怒和屈辱而微微發紅的臉,他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感。
接著,他湊近一步,帶著一股濃重的煙臭味,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冰錐……
“小子,彆以為有熟人介紹就了不起。告訴你,在這‘金色年華’,是龍你得給我盤著,是虎你得給我臥著!聽懂了嗎?”
說完,他冷哼一聲,不再看我,背著手,像個得勝的將軍一樣走了。
我僵在原地,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當眾抽了一記無形的耳光。
拳頭在身側攥緊,骨節發白,卻無處揮出。
接下來,我也隻能默默地推著清潔車回到雜物間,把它歸位。
然後走進員工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地衝洗臉頰,想把那份屈辱感也一起衝掉。
抬起頭,鏡子裡的我臉色蒼白,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眼神裡充滿了不甘、疲憊,還有一絲剛剛燃起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狠勁。
“王磊!”我對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自己,聲音沙啞,“你就隻能這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