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會兒,到了帝豪停車場,車子剛停穩,我推開車門,腳還冇沾地,兜裡的手機就嗡嗡震了起來。
我掏出來一看,屏幕上顯示著“剛哥”兩個字。
我趕緊接起來:“喂,剛哥!”
剛哥那大嗓門立刻從聽筒裡炸開,帶著點兒不容置疑的急切:“喂,兄弟!到金滿庭這兒來吃飯!晚上有局,快點兒過來!”
啊!?
我被他這冇頭冇腦的通知又整得一陣愣愣的。
金滿庭?吃飯?現在?
我上班呢!
待想想,冇轍,我也隻好帶著歉意的道:“我這兒上班呢,剛哥。剛到帝豪停車場,正準備進去。”
然而,剛哥語氣卻很強硬:“上什麼班?請假!你把電話給於曉雅,我跟她說。”
“啊?於曉雅?”我一時冇反應過來。
說完之後,我這才猛地想起,那回剛哥跟我聊天時提過,阿雅姐本名叫於曉雅。
剛哥知道她的本名。
果然,一旁剛下車的阿雅姐立馬豎起了耳朵,柳眉一豎,帶著被打擾的不悅,生氣道:“哼!誰啊?誰那麼討厭啊?大晚上的吃飯?不知道我們要上班啊?”
冇轍,我也隻好忙將手機遞過去,小聲說:“是剛哥。他說……要跟你說話。”
一聽是剛哥,阿雅姐臉上那點兒氣鬱的神色瞬間僵了一下,隨即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表情變得有點兒複雜——無奈、有點兒煩,但又似乎冇法真的發作。
她隻能帶著點兒未消的悶氣,伸手從我手裡接過了手機。
然後,她轉過身,走到旁邊稍微安靜點兒的地方,對著手機低聲說了幾句。
剛哥在那邊說了什麼,語氣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隻能看見阿雅姐的側臉,她微微蹙著眉,偶爾點一下頭。
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機遞還給我,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說了句:“行了,你去吧。剛哥那邊有事叫你。”
我接過手機,心裡有點兒過意不去,也擔心場子這邊:“阿雅姐,這……不太好吧?今晚客人要是多……”
“讓你去你就去!”阿雅姐打斷我,語氣恢複了平時的乾脆,但似乎又多了一點兒彆的意味,“剛哥叫你,肯定是有正事。場子這邊有我呢。再說了……”
她頓了頓,突然將她手裡的車鑰匙遞向我,說:“給。開我車去吧。註意點兒安全,彆開太快。”
隻是我瞅著她手頭那串帶著桑塔納標誌的鑰匙,卻一陣懵逼,臉騰地紅了,窘迫地說:“我……我不會開車!冇駕照!”
阿雅姐這才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然後有些冇好氣地說:“回頭趕緊去學個本!大男人連個車都不會開,像什麼話!”
她把鑰匙收了回去。
我則趕緊問:“那……金滿庭在哪兒啊?”
“就凱澤酒店對麵那兒,挺大的一個酒樓,招牌很顯眼。你打個車,司機都知道。”阿雅姐說。
“哦。那我知道了。”我忙點點頭。
隻是我剛轉身要走,阿雅姐突然又在我身後強調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嚴肅:“王磊,記住了,在場子裡,不許叫我於曉雅哈!聽見冇?”
“我知道我知道。阿雅姐。”我忙不迭地點頭應道。
事實上,我早已知道,在這個行當裡,對於她們女的來說,本名往往代表著不願輕易示人的過去和隱私。
在場子裡直呼她的本名,尤其是在客人或者彆的姐妹麵前,就等於是突然扒了她的衣服一般,是一種極大的冒犯和不尊重。
這個規矩,我懂。
……
隨後,我走到路邊,招手打了輛出租車,前往金滿庭。
在車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我這才有留意到,華燈初上的虎門街頭,與往日似乎有了一些不同。
道路中間的綠化帶上,那些常青的灌木和路燈杆上,不知何時已經被掛上了一串串紅色的小燈籠和彩燈,連成一片喜慶的紅,在夜色中安靜地閃爍著。
一些大型的商場和酒店門口,也立起了慶祝新年的裝飾牌。
這一切都在悄無聲息地提醒著人們,陽曆新年即將到來了。
這種突然闖入視野的、帶著節日意味的紅,這種彌漫在空氣裡的、淡淡的年的氛圍感,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了一下我的心。
令我忍不住有點兒想家了。
想老家這個時候,應該已經開始準備年貨了吧?
爸是不是又在琢磨著寫春聯?
媽是不是在忙著醃臘肉?
村裡的孩子們是不是已經開始盼著放鞭炮、穿新衣了?
我也有點兒莫名的想覃卓妍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或許是因為在這種本該團聚或至少有所期待的節日氛圍裡,她的杳無音訊顯得格外突兀和冰冷。
她此刻在哪裡?在北京的某個角落,會不會也看著街上的燈火,想起虎門,想起……我?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又被我自己否定了。
她大概早就往前奔了,不會回頭看。
隻是,2000年眼看就要過去了, 2001年,新的一年,我又能做什麼呢?
繼續在帝豪帶女孩子?等著剛哥說的也許永遠都不會來的“機會”?
還是像阿雅姐提議的那樣,跟她合租,過一種更緊密但也可能更複雜的生活?
我又將會有怎樣的生活呢?
是依舊像一片浮萍,隨波逐流,還是能抓住點什麼,紮下一點點根?
我看著車窗外流光溢彩卻又陌生無比的街道,心裡一片茫然。
……
一會兒,出租車在金滿庭門口停下。
等付錢下車,我這才豁然一怔——原來金滿庭是這麼氣派的一個大酒樓!
好幾層樓高,霓虹招牌巨大閃亮,門前有寬敞的停車坪和噴水池,看起來消費就不低。
不過,酒樓門前,也同樣掛滿了一片紅。
巨大的紅色充氣拱門上寫著“恭賀新禧”。
門口站著穿旗袍的迎賓小姐,笑容可掬。
也是在營造一種新年即將到來的氛圍感,但比起街頭的點綴,這裡更顯奢華和刻意。
隻是我瞧著一樓大廳裡那火爆的場景,人聲鼎沸,桌桌滿員,服務員穿梭如織,我卻有點兒懵了。
這麼多人,剛哥在哪兒?
我忙又給剛哥打了個電話。
“喂,剛哥,我到了。在金滿庭門口。”
隨即,剛哥立馬道:“到了?上樓!二樓!8號雅間!快點兒,就等你了!”
“哦哦,好!”
我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身上的衣服,邁步走進這燈火通明、熱氣騰騰的酒樓。
一股混合著菜肴香氣、酒氣和人間煙火的熱浪撲麵而來。
我在想……今晚的“局”,恐怕又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