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點燃煙後,我瞅瞅旁邊眉頭緊鎖、一臉愁苦的駱經理,想到今晚這一連串的變故,便忍不住說了句:“明晚的跨年夜……怕是冇得跨了?”

駱經理聽後,又忍不住深吸了口煙……

然後,他這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猛地轉過頭,對我說了句:“你等一下,我給黃老板發條短信!”

一邊說著,他一邊便忙不迭地掏出了手機,手指在小小的按鍵上飛快地按動著。

屏幕的微光映著他額頭細密的汗珠和緊繃的嘴角。

見他在給黃老板編發短信,我便冇再吱聲,隻是默默地抽著煙,目光投向樓梯下方空蕩蕩的大堂。

而就在這時,隻見又有兩名身著筆挺製服、神情更加嚴肅的警官,和一名穿著便裝但氣質沉穩、手頭拎著一個黑色硬殼箱子的中年男人,正從大堂門口快步走進來,徑直朝樓梯口走來。

那應該就是法醫了。

那箱子,多半是現場勘察的工具。

他們的出現,讓本就凝重的空氣幾乎要凍結。

他們步伐匆匆,踏上樓梯。

走在前麵的警官很快就看到了站在轉角處的我和駱經理。

其中一名年紀稍輕、麵龐方正的警官停下腳步,抬頭看向我們,目光銳利,直截了當地問:“現場在什麼位置?二樓哪間?”

見得其狀,冇轍,駱經理也隻好匆忙按完最後幾個字,把手機揣回褲兜,忙是回道:“在……在二樓最裡麵,k11。跟我們來吧。”

煙也抽不下去了,我和駱經理幾乎同時把還剩大半截的煙頭丟進角落一個空飲料罐裡。

然後,我與駱經理也隻好領著他們上樓。

……

重新回到二樓走廊,氣氛比我們下去時更加肅殺。

警察似乎更多了(可能是後續支援的),燈光也更亮(所有大燈都打開了),照得走廊裡纖塵畢現。

至於這會兒,k11門口那片有淌血跡的位置,已被用白色的粉筆臨時畫出了一個不太規則的人形輪廓,並用黃色的警戒帶簡單地圍了一圈,算是保護起來了。

血跡在強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褐色,邊緣已經有些發黑乾涸。

至於k11的門,完全的敞開著,裡麵的彩燈已經關了,換成了慘白明亮的日光燈管,將包間內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酒瓶碎片、傾倒的果盤、打翻的酒杯、淩亂的沙發……一片狼藉,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的瘋狂。

那些警務人員(除了新來的法醫和兩名警官)都在k11內,正在針對阿雅姐和阿朵等幾名女孩子進行著問話。

阿雅姐臉色蒼白,但努力維持著鎮定。

阿朵等幾個女孩則擠在沙發一角,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偶爾回答問題時聲音細若蚊蚋。

由於情況基本穩定,主要嫌疑人已被帶走,現場初步控製,也冇再強製我們這些配合調查的人員蹲著或抱頭了。

那名法醫提著箱子,在門口那片被保護起來的血跡區域蹲下,戴上白手套,拿出相機、鑷子、尺子等工具,開始極其細致地勘察。

動作專業而冷靜,與周圍緊張的氛圍形成鮮明對比。

我們就站在一旁不遠處,靠在牆上,默默地看著法醫工作,也聽著k11裡麵斷斷續續的問話聲。

裡麵,一名中年警官正在問阿雅姐,問題開始涉及到場子的經營性質……

警官問:“你們這裡的駐場人員,就是這些女孩子,隻提供陪酒、唱歌服務嗎?有冇有其他項目?”

“是的,警官,隻提供陪酒服務。”阿雅姐的聲音有點兒發飄,不知是心虛,還是仍未從剛才的血腥場麵和恐懼中完全恢複過來。

或許兩者都有?

接著,她又說著:“我們就是正規的ktv陪唱服務,陪客人唱唱歌,喝喝酒,聊聊天,活躍氣氛。”

她把正規兩個字咬得稍微重了一點。

當然了,我也懂,阿雅姐這是在按照最安全的標準答案回答。

在冇有被抓到把柄或者確鑿證據的情況下,自然不會不打自招。

這是這個行業麵對調查時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怎麼可能會主動提及出臺業務呢?那是自己往槍口上撞。

不過,現在,就現場來說,也確實冇什麼直接的證據能證明有超出陪酒的行為。

畢竟衝突發生在客人之間,而且是為了什麼事打起來的還不清楚,跟色情交易似乎冇有直接關聯。

該抓的人都抓走了,剩下的就是調查命案本身。

至於場子是否存在其他違法問題,那是另一回事。

法醫工作得很細致,測量血跡範圍、拍照、小心翼翼地提取可能沾有指紋的玻璃碎片、觀察噴濺形態……一絲不苟。

接下來,又隻聽裡麵的警官換了個角度,繼續問:“你們這些女孩子陪酒服務,具體都怎麼收費的?小費一般給多少?”

阿雅姐也隻能如實回道:“看客人心情和經濟實力。一般小費是300起步, 也有給500、800的。”

顯然,阿雅姐也隻能這麼回答。行情也確實是這麼個行情。

在這個年代,在虎門這種地方,娛樂場所陪酒小費300起步是普遍現象。

之所以有這麼多年輕女孩子願意乾陪酒小姐,拋頭露麵,忍受各種委屈和可能的騷擾,那確實是收入還算可以,甚至可以說相當誘人。

就陪陪酒、唱唱歌、聊聊天,一晚上300塊就到手了,這幾乎相當於普通工廠女工小半個月的工資。

這肯定比街邊或者城中村巷尾那些站街的、價格低廉且風險極高的流鶯要體麵啊,收入也穩定得多。

而且,出臺費還是另外算的,價格更高,而且主動權在一定程度上還在女孩子手裡——談不攏,女孩子還不願意去。

就2000年這會兒,對於很多從農村或小城市出來的年輕女孩來說,一晚上能賺300塊甚至更多,不用在流水線上熬十幾個小時,哪個不願意啊?

巨大的經濟誘惑,是支撐這個灰色行業龐大基底的根本原因。

警官問這個,或許是在心裡計算這些客人的消費能力、關係網絡,或者隻是例行了解。

接下來,我豎著耳朵,想聽聽警官問阿朵她們幾個女孩子更具體的案情,比如看到了什麼、衝突是怎麼開始的。但就是冇問。

警官似乎隻是簡單確認了她們的身份和在場的角色,就冇再深究。

可能是剛剛在我們下樓清場那會兒,已經簡單問過了?

又或者,更詳細的問詢會等回到派出所再做?

總之,這些,我暫不得而知,隻能看著法醫收起工具,對門口的警官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那名警官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掃向我們這邊。

我和駱經理心裡同時一緊——接下來,該輪到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