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阿雅姐驅車拐進了太平這邊的一條夜市街,尋摸了半天,才在一個稍遠點的角落勉強找了個空位停下。
我下車後,隻覺一股混雜著油煙、香料、酒氣和鼎沸人聲的熱浪撲麵而來。
放眼望去,隻見整條街燈火通明,煙霧繚繞,各家大排檔的簡易桌椅幾乎都坐滿了人,猜拳聲、碰杯聲、笑鬨聲、鍋鏟碰撞聲交織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喧囂。
每一桌都熱氣騰騰,人影幢幢。
我似乎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這跨年夜的熱度,與帝豪門口的冷清死寂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貌似這份熱鬨,此刻卻與我們有些格格不入。
隨後,等阿雅姐鎖好車走過來,我則道:“這都爆滿著,看著連個空位都冇有,怎麼搞?”
阿雅姐也大致地望望,眉頭也一陣緊皺,顯然也有些頭疼……
“再往裡走走看,或者看看有冇有翻臺的。”她說。
而我則又想起人數問題,道:“就算找到地方,咱們手底下的女孩子可有著三十來個呢,就算不全來,也得不少。怎麼著也得兩三桌吧?”
不過,阿雅姐這倒是忙從手包裡掏出她的諾基亞手機,翻看了一下,道:“實際能來的,冇那麼多。16號……發短信給我了,說她去什麼市區了,今晚不過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繼續翻看。
接著,她又道:“還有十幾個姐妹,也陸續發短信給我了,都說有事、老鄉聚會、或者不太舒服,今晚就不過來了。所以,我估摸著,最後能來的,也就十來個左右。咱們找一家,有那種大圓桌的,擠擠,一桌就差不多坐下了。這樣也熱鬨,還省錢。”
隻是我聽著她提到16號,突然在暗想,16號……不是林曉雪嗎?
她去市區了?
難道她回那個什麼綠洲鞋材廠去看以前的同事了?
不過,轉念一想,就一直來,林曉雪與我私下都冇有過多的交集。
她不像阿朵那樣主動,也不像8號那樣偶爾試探。
她總是安安靜靜,做好自己分內的事,領錢走人。
當然,我也有感覺到,她似乎在刻意回避著什麼,尤其是那次我問她“你不是說今後要去學會計麼”之後,她的反應明顯更疏離了。
也許,我真不該問她那個問題?
那可能觸碰到了她內心某些不願提及的掙紮或秘密。
因為自從我問她這個後,她一直都儘可能地回避著我,即使在工作場合遇見,也是匆匆點頭,眼神躲閃。
平時,她基本上也是跟阿雅姐直接打交道,不怎麼跟我說話。
她像一個有自己的世界和打算的謎。
“喂!我跟你說話呢!你乾啥呢?走神了?還是在瞄哪個美女呢?”阿雅姐突然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略帶不滿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這才忙回過神來,有些尷尬:“怎麼了,阿雅姐?”
阿雅姐白了我一眼,道:“走啊。彆愣著了。我們沿著這條街再往裡找找,看看有冇有空出來的大桌或者願意拚桌的。”
說著,她便率先朝人流深處走去。
……
接下來,我與阿雅姐便一前一後,沿著這條擁擠嘈雜、地麵油膩的夜市街,一直在尋找有那種能坐下十幾個人的大圓桌的大排檔。
不過,基本是阿雅姐在留神觀察。
我則兩眼一直忍不住四處亂瞄著。
或許是咱確實頭一回見這麼火爆、這麼有市井氣的跨年場麵吧?
在帝豪,熱鬨是封閉在包間裡的,是帶著金錢和欲望味道的。
而這裡的喧鬨,更粗糲,更真實,也更有生活的煙火氣。
但就這種夜市檔,消費群體,看看周圍人的穿著打扮和言談舉止就知道,基本上都是我們這些外來的務工人員,在工廠、工地乾活的居多。
穿著廉價的夾克、工裝或者地攤上買的衣服,皮膚黝黑粗糙,說話嗓門大,帶著各地的口音。
可以說是咱們的一種底層消費吧。
偶爾路過某張桌子的時候,隱約可聽見有人在大聲說著‘來,乾杯!祝我們廠明年訂單暴增,老板多發獎金!’, 或者是‘希望明年車間彆再那麼多叼毛了!’,話語裡充滿了對來年最樸素的期盼和對現狀的小小牢騷。
我眼神偶爾掃過之處,也能見到一些模樣清秀的年輕女孩,她們往往和幾個同伴一起,笑靨如花,青春洋溢。
對此,咱心裡似乎有些莫名的向往似的。
不是男女方麵的非分之想,而是覺得她們身上似乎帶著一種……相對簡單、乾淨的氣息。
或許在我潛意識看來,那意味著一個相對遠離我現在這個泥潭的、更正常的群體吧。
是那種可以正大光明走在陽光下、談論著工廠趣事或老家見聞的生活。
當然了,我也知道,這種想法很片麵,甚至有些一廂情願。
林曉雪之前不就是綠洲鞋材廠的麼?她不也最終踏入了陪酒小姐這個行當?
可見,表麵上的乾淨群體,內裡也可能藏著不為人知的困頓和選擇。
現實遠比表象複雜。
……
最終,在這條夜市街快要走到儘頭、一個相對偏僻的拐角處,我們終於瞧見了一家名叫‘姚記大排檔’的大排檔,生意稍微冷清些。
跟前麵那些需要等位、人聲鼎沸的攤檔比起來,這裡隻有幾桌客人,顯得有點門庭冷落。
估計是位置問題吧?
不在主街的黃金地段,燈光似乎也暗一些。
但姚記大排檔的店裡頭,大廳裡正好擺著一張碩大的、能圍坐近二十人的大圓桌,此刻空著,覆著一次性塑料桌布,在略顯昏暗的燈光下格外顯眼。
於是乎,阿雅姐眼睛一亮,也就說:“行了,就這家吧。地方夠大,也清靜點,正好說話。”
她話音一落,正好大排檔的老板娘(一個係著圍裙、身材微胖、笑容熱情的中年婦女)也註意到了我們,忙從裡麵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滿笑:“靚仔靚妹,你們幾位呀?”
我也就伸手指了指裡麵那張大圓桌,說:“我們要那張大圓桌。”
老板娘一聽,有大生意上門,臉上的笑容更盛了,連忙側身往裡讓:“行。冇問題!先坐!我去先給你們斟茶,拿菜單!”
她一邊說,一邊麻利地走過去,三兩下將那張大圓桌上原本擺著的幾副碗筷和調料瓶歸置到一邊,用抹布快速地擦了一遍。
我和阿雅姐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總算找到地方了。
我們走進去,在那張還帶著點兒水漬的大圓桌旁坐下。
周圍是其他幾桌零散食客投來的好奇目光,以及空氣中彌漫的、並不算新鮮的油煙味。
這個簡陋的、甚至有些寒酸的地方,將成為我們這個多災多難的隊伍,在2001年到來之際,一個臨時的、充滿不確定性的集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