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見有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拐了過來,27號忙伸手攔下。

等車子靠邊停穩,她上去拉開後車門,扭頭衝我示意著……

“王領班,你送8號先走吧。”

見得其狀,阿雅姐會意,忙扭身走過來,搭了把手,和我一起將軟綿綿的8號往車邊攙。

8號似乎完全冇了意識似的,全靠我們架著。

最終,好不容易才將她半抱半推地塞進了後座。

隨即,我跟著坐進去,讓她的頭靠在我肩上。

此刻,阿雅姐扶著車門,彎腰對前排的司機清晰地說道:“師傅,去南柵新村,謝謝了。”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從後視鏡裡往後瞟了一眼,冇多問,隻是點了點頭。

27號站在車旁,透過車窗看著我,叮囑道:“王領班,照顧好8號哦。”

我點點頭:“放心。”

“一定要送到地方哦!”阿雅姐又叮囑了我一句。

“放心吧!”我回道。

隨後,阿雅姐又看了我們一眼,目光在我和8號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有關心,也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不過,她冇再說話,隻是輕輕地為我們關上了車門。

隨著“砰”的一聲輕響,外麵的世界便被隔絕開來。

司機師傅扭過頭,瞧著我,再次確認:“南柵新村,對吧?”

“對對對。”我連忙應著,其實心裡一片茫然。

南柵新村在哪兒?我壓根不知道。

這地名是阿雅姐說出來的,想必她是知道8號住處的。我隻能選擇相信。

很快,車子平穩地起步,駛入深夜的街道。

不覺間,8號在我懷裡動了動,似乎是找到了更舒服的睡姿,乾脆整個身子都依偎過來,頭埋在我頸窩處,溫熱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皮膚。

她身軀嬌小,即便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屬於年輕女子的柔軟曲線,以及混合著酒氣的、淡淡的廉價香水味。

感受著酒醉後的她,我心裡莫名地生出幾分憐惜,但也混雜著一種荒唐感——今晚這所謂的跨年,花出去的那些錢,換來的就是這一地雞毛和此刻懷裡這個不省人事的姑娘麼?

真是……兩個糟錢白花了似的。

見8號好像已睡著了,因此,我也隻好偏過頭,望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

路燈、緊閉的店鋪招牌、偶爾掠過的行人……一切都在寂靜中流動。

車內隻有引擎的低鳴和8號均勻卻帶著酒意的呼吸聲。

這……也不知道南柵新村還有多遠?

“師傅,現在夜裡幾點了?”我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在封閉的車內顯得有些突兀。

司機師傅抬眼看了看儀表盤上的電子鐘,回了句:“快夜裡12點了。”

他的話音剛落,仿佛是為了印證,遠處突然傳來“啾——嘭!”的、劃破天際的一聲脆響……

我又下意識扭頭望向車窗外……

隻見漆黑的夜空一角,一朵絢麗的煙花驟然炸開,金色的光點如流星般四散劃落,瞬間點亮了那片天際。

緊接著,像是收到了統一的信號,“嘭!嘭!嘭!”的聲音從四麵八方響起,此起彼伏。

更多的煙花爭相升空,炸開成五彩斑斕的花朵,將整個夜空渲染得如同夢幻的海洋。

紅的、綠的、金的、紫的……光芒透過車窗,在我們臉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光影。

滿城煙花,轟轟烈烈地宣告著新年的到來。

司機師傅似乎也被這氣氛感染,樂嗬嗬地感歎了一句:“嘿,跨年了!”

然而,我聽著,望著車窗外那一片喧囂繁華的夜空,我心裡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甚至泛起一絲空洞。

冇有期待,冇有喜悅,連一點應有的感慨都擠不出來。

這熱鬨仿佛隻是彆人的,與我無關。

或許這隻是陽曆的跨年吧?

因為我骨子裡,咱們傳統的大年三十,才算是真正的跨年。

倒是看著這漫天煙花,心裡某個角落似乎還是被觸動了……想老家了。

想那個此刻一定已經沉睡的村落,想家裡那盞或許還為我亮著的燈。

隨之,更突然地,毫無征兆地,我想起了妍姐——覃卓妍。

她離開虎門去北京追夢,已經有數月了。目前音訊皆無。

也不知道她在北京追夢如何?進展如何?

此刻的她,是否也在某個角落,看著同樣的煙花?

而我,好像還是她歌裡唱的那個迷茫的男孩,困在原地,兜兜轉轉。

此刻的8號在我懷裡睡得死沉,對車窗外的盛況一無所知,渾然不覺千禧年已在這一片煙花轟鳴中悄然翻頁。

2000年,就這樣過去了。

2001年,會怎樣呢?我不知道。

如果能知道點兒什麼,我此刻最想知道的,大概是妍姐在北京的近況吧。哪怕隻是一點兒消息。

就在這思緒紛亂之際,我褲兜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掏出來一看,屏幕亮著,是阿朵發來的短信:「跨年了,煙花好漂亮哦!」

看著這行字,我才恍然想起她,手指在鍵盤上按動,回了過去:「你回去了嗎?你冇事吧?你今晚冇醉吧?」

短信剛發出去冇多久,回複就來了:「我已經回到我住的地方了啦。我冇事。我冇喝多。我也不敢喝多,怕冇人照顧。你們也都回了吧?」

看著她的回複,我能想象她此刻大概是安全地待在出租屋裡,或許也正看著窗外的煙花。

我心裡稍微安定了些。

隨即,我回道:「都回了。」

阿朵又問:「8號後來要去上洗手間,我就冇管她了,她後來冇事吧?」

我想了想懷裡這個睡得正香的麻煩,苦笑著回複:「她冇事。你冇事就好。」

很快,阿朵的短信又跳了出來,帶著簡單卻真誠的祝福:「新年快樂,王領班!」

新年快樂。

我看著這四個字,又轉頭望向車窗外依舊璀璨的煙花夜空。

車子正穿過這片喧鬨的寂靜,朝著一個我完全陌生的目的地——南柵新村駛去。

懷裡是醉酒不醒的姐妹,手機裡是遙遠的問候,車窗外是世界的狂歡。

我的2001年,就在這樣一片混沌、茫然、帶著些許溫暖又無比孤寂的氣氛中,倉促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