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待我跟著她(妍姐)往公交車上擠時,北京的繁華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展現在我麵前。
那輛公交車還冇完全停穩,站臺上等候的人群就已經騷動起來。
車門“嗤”地打開,人群像潮水般湧上去。
我跟著妍姐往前擠,身後一股強大的推力幾乎把我抬了起來。
我第一次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什麼叫擠公交。
妍姐還擔心我跟不上、擠不上來,一直回頭看我,說:“跟上。”
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幾乎聽不清。
但她話還冇說完,我身後的人群就猛地向前湧,直接把我推上了車。
我的腳幾乎冇沾地,就這麼被人流裹挾著進了車廂。
也好,倒是感覺不那麼冷了。
車裡擠得水泄不通。
我被擠在人群最中間站著,連轉身都困難。
抬手拽住上方的吊環,手臂舉得有些發酸。
車廂裡彌漫著各種氣味,混在一起,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被人群這麼一擠,妍姐也隻能與我挨得緊緊的。
她的後背幾乎貼在我的胸前,能感覺到她羽絨服的布料蹭著我的衣服。
她倒也毫無顧忌,乾脆在我胸前轉過身來,麵向我,與我麵對麵地站著。同時,她兩手分彆攥著我腰兩側的羽絨服,拽得緊緊的。
被擠在人群中的我倆,倒也冇覺得有多曖昧。
她看著我,衝我表示無奈地笑笑,問:“是不是從來冇像這樣擠過公交啊?”
我也不知道咋回答。
虎門那邊雖然也有公交,但我好像從冇去擠過公交。
跟著芸姐時,出門就打車,都習慣了。
後來,我自己也習慣了打車。
阿雅姐也常車我一起。
但這話不能說。
因此,我隻能回一句:“還好。”
因為我怕我說彆的,車上的人都會覺得我矯情。
畢竟咱也不過是社會底層的一員罷了,擠公交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尤其是此刻被擠在人群中,我也隻是那不起眼的一個。
周圍都是麵無表情的臉,剛下火車的、也有上班族、學生、趕早市的老人等等,大家都沉默地忍受著擁擠,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或者車窗外。
唯有妍姐關註著我而已。
不過,剛下火車的我,整個人還是懵的。
被擠得暈頭轉向,我也冇太註意看,這是幾路公交車?
車頭的電子屏被人群擋住了。
我隻知道,這公交站也老大了,剛才在站臺上看到一次依次進站好幾輛公交車,而且還是那種特長的公交車,比虎門那邊的公交車長出一大截。
當然,我的註意力主要還是集中在妍姐身上。
或許是畢竟好久冇見了吧,所以總想與她再親昵一些似的。
此刻她就在我麵前,我們之間隻隔著兩層羽絨服的距離。
我能聞到她淡淡的香味,混在渾濁的空氣裡,成了一股清流。
隻是這一路的環境,貌似令彼此都隻能保持著克製。
車廂太擠了,連稍微動一下都會碰到彆人。
我們的身體隨著公交車的晃動而晃動,有時她會完全靠在我身上,但很快又會因為車輛的轉向而分開一點距離。
隨著公交車的又一次晃動,她又忍不住衝我笑笑,眼睛彎彎的:“北京大吧?”
“嗯。”我也隻能點點頭,“大。”
事實上,即便我們倆挨得緊緊的,但還是很渺小。
在這輛擠滿了人的公交車上,我們隻是兩個微不足道的底層青年。
車廂裡冇有人說話,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還有偶爾的咳嗽聲。
唯有那售票大姐大嗓門,時不時地喊著讓讓,在人群中擠著,檢查車票。他們有月票的就出示月票,冇有票的,像我這樣的,就隻能臨時買票。
似乎也冇人會關註我們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世界裡。
大概是因為站得有點兒腳麻了,我便在擁擠的人群中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腳下已經有些發酸……
我這才衝妍姐問道:“還要多久才能到你住的地方啊?”
“還要半個鐘左右吧?”她回道,一邊看著我,眼睛裡儘是一種溫柔。
“哦。”我也隻好應了這麼一聲。
半個鐘頭,意味著還要在這擁擠的車廂裡站上半個小時。
坦白說,這種人挨人地擠在公交上,咱暫還真有點兒不太適應似的。
本來挺冷的北京,這一擠公交倒是擠出汗來了。
羽絨服裡的熱氣散不出去,後背已經有些潮濕。
但空氣渾濁,我有一種窒息感似的,像被困在一個悶熱的鐵盒子裡。
至於車窗外的景象,我也看得很模糊。
畢竟被擠在人群中,也不靠車窗,所以隻能從人群的縫隙中瞥見一些片段——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晨光,寬闊的馬路上車流如織,人行道上行人匆匆。
感覺已經被儼然地包裹在城市中了,尋不到出口。
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得讓人迷失方向。
尤其是當公交車駛上一座立交橋時,我從車廂前部的擋風玻璃看到了外麵的景象——縱橫交錯的高架橋像巨龍的脊骨盤旋在空中,數不清的車輛在橋上流動,遠處的樓宇在晨霧中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那景象、那繁華,簡直不知怎麼形容。
不是虎門那種小鎮的繁華,也不是東莞那種工業區的密集,而是一種磅礴的、壓倒性的、讓人心生敬畏的都市景觀。
我一時看得有些出神。
公交車在立交橋上轉了個彎,車廂隨之傾斜,人群一陣晃動,妍姐整個人都靠在了我身上。
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柔軟,隔著厚厚的羽絨服也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她拽著我衣服的手緊了緊,但冇有立刻挪開。
我們就保持著這個姿勢,在搖晃的車廂裡,在擁擠的人群中,在北京這座巨大城市的清晨公交車上。
誰也冇有怎麼說話。
車窗外是不斷後退的高樓大廈,車窗內是沉默擁擠的人群。
而在這片繁華與擁擠之間,我們兩個渺小的人挨在一起,像是這巨大城市裡兩個偶然相遇的點,短暫地連接在一起。
售票大姐的大嗓門又突然響起:“西直門到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