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會兒,待她(妍姐)若有所思地喝了兩口小米粥後,突然定睛地、認真地看著我。
小米粥的熱氣在她麵前嫋嫋升起,模糊了她臉上的表情,但她的眼神卻很清晰。
“王磊。”她說,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如果你真想留在北京……這邊工資確實不高。我問過了,餐館服務員,包吃包住,一個月也就五六百塊。”
她頓了頓,觀察著我的反應。
我一聽這個,心裡就愈發抵觸了。
儘管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好像也希望我能留在北京,能跟她在一起——但五六百一個月,就算包吃包住,也太少了點兒吧?
咱在虎門娛樂場子混,一個月少說也上萬了。
運氣好的時候,一晚上光是小費就能撈個五六百。
這差距太大了。
再說,這邊的冬天,我真難以習慣。
這種乾冷像小刀子一樣往臉上割,想想如果天天在這種天氣裡奔波……
但看著她那雙帶著期待又有些小心翼翼的眼睛,我那些現實的話又說不出口。
我也想能跟她在一起。
在北京西站寒風中等她的時候,我想的都是隻要能見到她就好了。
可現在,現實像一堵牆,明明白白地豎在眼前。
因此,我也隻好沉默著,不說話。
想想後,我也隻好伸手拿起個包子來,咬一口,裡麵的餡兒是豬肉大蔥的,鹹香多汁,我倒是由衷地讚道:“這邊的包子真好吃!”
這話說得冇頭冇腦,但我知道她聽懂了。
見我這樣,她似乎也看出來了,我還是留戀南邊,想回南邊。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畢竟她也在南邊呆過,心裡也清楚南邊來錢確實是容易些。
所以就這個現實問題,估計她心裡也是無解。
等過會兒,小米粥快涼了,她也隻好換了個話題,問:“那你準備哪天回廣東?”
聽她這麼問,我看看她,倒是忍不住笑笑,說:“在你這兒呆膩了就回去。”
這話是開玩笑,但也帶著點兒試探——我想知道,她希望我待多久。
這她倒是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像蜻蜓點過水麵。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她說,語氣裡帶著點兒調侃,又帶著點兒認真,“隻要你跟我在地下室住得慣就行。”
“地下室?”我忙問,有點兒冇反應過來。
“那你以為呢?”她看著我,眼神平靜,“你以為我在北京住樓房啊?”
隨即,她又喝了一口粥,像是要用食物堵住某些情緒。
“樓房太貴了,租不起。市郊,村裡的房子是便宜,但冇有暖氣,而且交通也不方便。你也看到了,北京這麼大,住市郊,來市區上班,坐公交車都要坐兩個多小時。每天上下班熬公交就得熬得頭疼。”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但我聽出來了,那平靜下麵藏著疲憊——每天四個多小時在路上,冬冷夏熱,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公交車,這樣的生活她已經過了很久。
由此,我眉頭也不由得皺起。
地下室……我想象不出那是什麼樣子。
在廣東,城中村的出租屋,雖然小,但至少是地上,有窗戶,能見到陽光。
地下室……
接下來,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是心裡那股對南邊的向往又強烈了幾分。
南邊雖然也苦,但至少冬天不冷,掙錢容易些,住的地方也像樣些。
再待想想,我又瞅了瞅她,她正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突然很想問她——既然北京這麼苦,為什麼還要堅持留在這裡?
“你……”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為什麼一定要在北京?”
她抬起頭,看著我,反問:“那你還想我回虎門去呀?”
“虎門不好嗎?”我問。
在虎門,至少她不用住地下室,不用每天擠那麼久的公交車。
而她卻放下勺子,很認真地看著我。
早餐店裡的嘈雜聲在這一刻好像都退遠了,隻剩下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可我的夢在北京。我是一定要堅持下去的。”
“那你到底什麼夢啊?”我問。
她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猶豫,然後說:“那我說出來,你不許覺得我幼稚。”
“嗯。”我忙點點頭,“你說。”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想成為一名歌手。”
我不由得一怔:“你想當明星!?”
我腦子裡立刻浮現出電視上那些光鮮亮麗的明星,在舞臺上被聚光燈照著,被成千上萬人追捧的畫麵。
她忙搖頭,語氣有些急:“不是要當明星。原創型歌手,你懂嗎?就是自己寫歌,自己唱,唱自己的故事,唱真實的生活。”
說著,她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亮光我很少見。
但隨即,她自己卻又低下了頭,聲音小了下去:“是不是很幼稚啊?我都二十七了。”
我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能看到她皮膚上細小的絨毛。
二十七歲,在北京這個巨大的城市裡,住著地下室,做著不穩定的工作,卻還堅持著一個原創歌手的夢,這聽起來確實……很不現實。
但我冇這麼說。
我看著她,說:“現在是2001年了,你還27?”
她忙是嗔看了我一眼,臉微微紅了:“討厭!28了,行了吧?”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那個關於夢想的沉重話題,在這個小小的玩笑裡,暫時被擱置了。
但我知道,它還在那裡。
像早餐店裡嫋嫋升起的熱氣,看得見,卻摸不著,真實而又虛幻。
而我和她之間,也橫亙著這個現實——她要在北京追夢,而我想回南邊掙錢。
兩條路,能走到一起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此刻坐在我對麵的這個女人,二十八歲了,住著地下室,每天擠著公交車,卻還在堅持著一個聽起來很幼稚的夢想。
而我,竟然覺得這樣的她,有點兒……讓人心疼,又有點兒讓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