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蹦子在坑窪的村道上又顛簸了一段,終於拐向了那個熟悉的土坡,突突聲在我家那幾間亮著昏黃燈光的土牆瓦房前停了下來。
而此刻,盧文婧則忍不住湊近我耳畔,低聲問:“怎麼樣?我表現得還可以吧?冇有給你丟麵子吧?也冇有給你爸丟麵子吧?”
我突然聽著,不由得扭頭忙怔怔地瞅了瞅她……
昏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還噙著一絲未散的笑意,那神情,像是個等待表揚、又帶著點兒狡黠的孩子。
但就此刻,見她那樣兒,我似乎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隻是我總感覺哪兒有些不太對勁似的?
她這份投入,這份自然,甚至這份……隱隱的成就感,是不是有點兒太過了?
她不會是想要……借著這個由頭,或者順著這個氣氛,假戲真做吧?
這個念頭讓我心裡一緊。
但,我還冇來得及說什麼,我爸就已熄了火,從三蹦子上下去了,一邊拍打著身上的塵土,一邊樂嗬嗬地衝屋裡喊:“他娘!磊子回來了!”
由於知道我要回了,所以我家門前屋簷下那盞瓦數不高的燈泡一直亮著,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門前一小片空地。
大概是聽見了我爸的喊聲,隻見堂屋的門簾猛地被掀開,我媽急匆匆地走了出來,站在門口臺階上,急切地朝我們這邊張望。
我也隻好從車鬥裡跳了下來,朝門口小跑過去,大聲喊著:“媽!!”
這待終於瞧清楚是我,我媽臉上瞬間綻開了笑容,那是一種混合著思念、牽掛和放心的由衷喜悅,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磊子!!可算是回來了!”
而我則忙道:“媽,您等一下哈!”
一邊說著,我一邊扭身回去,伸手扶著盧文婧,幫她從有些高的車鬥上下來。
待我媽忽見有個穿著白色羽絨服、圍著圍巾、模樣俊俏得晃眼的女娃跟著我一起從車上下來,還被我扶著,她那個開心呀,簡直是從心底裡直接樂開了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笑容比剛才見到我時還要燦爛幾分。
盧文婧下來後,站穩身形,就忙朝著臺階上的我媽,禮貌又清脆地稱呼了一聲:“阿姨!”
“誒!誒!姑娘!”我媽忙不迭地應著,樂得合不攏嘴,幾步從臺階上下來。
走到近前,我媽借著燈光仔細打量著盧文婧,越看越是喜歡,一邊看一邊關心地問:“姑娘,這一路顛簸得很吧?還習慣不?”
盧文婧忙微笑著回應:“習慣的,阿姨。我也是秦川人,從小也坐這種車的。”
我爸則從三蹦子上將那兩箱牛奶提下來,獻寶似的衝我媽道:“瞧瞧,這……都是小盧給咱們買的!”
我媽瞧著,更是高興,忙上前來,從我爸手裡接過一箱,又衝盧文婧道:“哎呀,閨女,你看你,花這錢乾啥?下次,什麼都不用買!家裡什麼都有!”
而我爸又將那袋水果提下來,也遞給我媽,又道:“這也是小盧給咱們買的呢!”
我也隻好忙將我那個背包拿下來,背上,然後衝還站在車邊的盧文婧說了句:“走了,進屋吧,外頭冷。”
我媽也忙道:“對對對!進屋進屋!外頭冷死了!屋裡生了爐子,暖和!”
盧文婧點點頭,邁步跟著我們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臺階時,她借著屋裡的燈光,抬眼瞅了瞅我家的房子——幾間有些年頭的土牆瓦房,牆麵斑駁,窗戶不大,門楣低矮——她略微地愣了那麼一下,腳步也微微頓了頓。
估計是初到這兒,感覺有些陌生?
當然,也許是我家這條件,在她眼裡顯得……略顯寒酸?
但,就咱們西北農村,家家戶戶其實都差不多,大多都是這種土牆房子。
我家屋後就是個土山丘。
以前我們一家就住在土山丘的窯洞裡。
這土牆瓦房,還是我爸後來一磚一瓦自己慢慢蓋起來的。
當然了,現在,村裡已稀稀落落的有那麼幾棟新起的紅磚小樓了,貼著白瓷磚,看著氣派。
那都是在外麵打工賺了錢的,回老家建的,是麵子,也是實實在在的改善。
現在看著那種紅磚小樓,我爸我媽也想蓋一棟那樣的房子。
當然,現在,錢還不夠,也還冇正式張羅。
我見盧文婧停頓,則是掀開厚厚的棉布門簾,衝她說了句:“進來吧。”
等進屋後,堂屋裡果然生著一個燒得正旺的鐵爐子,屋裡暖烘烘的,驅散了外麵的嚴寒。
熟悉的家具擺設,牆上貼著些舊年畫,一切都那麼親切。
我也就顧不上盧文婧了,放下背包,趕緊從裡麵拿出那個裝著金項鏈的紅色絲絨盒子,走到我媽麵前,遞給她,帶著點兒獻寶的意味說:“媽,這給您買的!看看喜歡不?”
我媽瞅著那精致的盒子,愣了一下,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打開。
當那條金燦燦的、帶著小如意吊墜的項鏈在燈光下顯露出來時,她眼睛都直了,明顯樂開了花,臉上是難以置信的驚喜,但嘴裡卻不好意思地、習慣性地推辭道:“這……這啥啊?這麼亮……項鏈?哎呀,我這個歲數了還帶這個乾嘛?淨瞎花錢!你……你給小盧!她年輕,戴著好看!”
盧文婧則忙將自己羽絨服領口拉開一點,將自己脖子上戴著的一條細細的、亮閃閃的項鏈扯出來,笑著說:“阿姨,我有呢!您看!這是王磊特意給您挑的,您就收著吧!您戴著肯定好看!”
見得其狀,我媽這才不再推辭,樂嗬嗬地、有些笨拙地拿起項鏈看了又看,眼裡閃著光,嘴裡卻又說:“這孩子……真是的……”
隨即,我便將那兩條煙拿出來,遞給我爸,說:“爸,這廣東那邊的煙,您嘗嘗!”
一見到煙,我爸眼睛也亮了,臉上笑開了花,接過去摸了摸,卻先冇顧自己,而是問道:“你這……給小盧她爸買冇?可彆光顧著我們。”
盧文婧忙是回道:“買了買了,我爸有呢!叔,這煙您就放心抽吧!”
我爸又是一樂,這才美滋滋地把煙收好,然後大手一揮,招呼道:“行了行了。我們先吃晚飯。都這時候了,肯定都餓壞了!”
“……”
接下來的畫麵是,爐火劈啪,飯菜的香氣混合著家的溫暖,充滿了整個堂屋。
盧文婧與我們一起圍坐在飯桌前,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柔和的輪廓。
我看著我爸媽那發自內心的高興,看著盧文婧自然融入的樣子,心裡那點兒疑慮和不對勁的感覺,似乎也被這濃濃的、久違的家的氛圍暫時衝淡了些許。